1．《东宫西宫》
小史：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阿兰：这不重要，当你想爱的时候，你就是男的。当你想要承受爱的时候，你就是女的。没有比这更不重要的事情了。我为什么要是男人或是女人？我可以是你喜欢的任何人，也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你可以践踏我的一切，只要你允许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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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天才小说家王小波的短篇小说《东宫西宫》被北京
电影学院摄影系毕业的艺术青年张元搬上了大银幕，这成为中国电影史上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中国第一部同性恋电影的诞生。也由于其题材的过于敏感，《东宫西宫》被禁止在国内发行，而辗转于世界各大电影节之间，张元的名号开始为西方人所熟知。
20世纪末，随着DVD行当的迅速起步，张元的这部《东宫西宫》开始以“地下”的姿态在影迷间流传，并在影评人中引发巨大争议。而最大的争议，便是张元那让人看不出导演技巧的拍摄手法，全片逼仄于北京某同性恋聚集的公园，大部分时间是主人公小史与阿兰间那掺杂着辱骂、情欲、刁难、挣扎的对话，镜头调度极其平常，色彩暗淡，甚至透着些令人厌烦的腐烂的味道，这样毫无情节可言的电影，对于当时的影迷和影评人来说，实在有些无法接受。
应该承认，支持观者看完《东宫西宫》全片的最大动力，正在于王小波那充满灵力的对白与独白；而小史与阿兰一刚一柔的对白方式与语气，以及其各自承担的符号含义，是观众所探求而张元却未直接点明的奥妙所在。这部毫无正邪之分，却又时刻充满着传统与现实矛盾的影片，在极为拙劣的情节铺垫下，完成了一份冗长的叙事答卷，而那种细致入微却又无撕心裂肺之感的感染力正慢慢吞噬着观者的眼球。张元似乎不想探究更为深刻的社会意义，而却像拉斯•冯•提尔的《狗镇》那样，把戏剧舞台上的一个闭塞的场景搬上了银幕，而小史与阿兰这两个毫无关联的人物，却被安排执行两个符号必须承载的道德、沦丧与爱慕。当阿兰说出那句“我可以是你喜欢的任何人，也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的时候，观者的心却能发出那被“非人”的符号轻微感动的一声叹息。这时的张元，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叙事冒险，他在挑战观者的心理极限，而这份挑战，也造就了他在中国导演中的，特殊地位。
2．《我爱你》
小桔：你爱我吗？
王毅：那还用说。
小桔：那我是你从小到大心里就一直想要的那个人吗？
王毅：你说呢？
小桔：我不知道，要不然我干吗问你啊？
王毅：那我是不是你从小到大心里一直想要的那个人？
小桔：当然是啦，不然我怎么会和你……和你好啊。
王毅：那你也是。
小桔：是什么？我要你说出来。
王毅：是我从小到大心里一直想要的那个人。
2002年，张元继与王小波合作《东宫西宫》后，又与另一位“王姓小说家”王朔取得合作，完成由当时炙手可热的“四小花旦”之一的徐静蕾与初出茅庐的佟大为主演的电影《我爱你》。该片改编自王朔那部红透半边天的京派小说《过把瘾就死》，与当年创造收视狂潮，由王志文、江珊主演的电视剧《过把瘾》相比，《我爱你》更为极端也更为“片面”地断章取义了王朔的这部小说，而奇妙的是，这当中的改动，还是由王朔亲自完成的。
很多人一想到《我爱你》，似乎耳朵里就能传来徐佟二人从头到尾的争吵声，而这种争吵声也俨然成为中国电影界的一大奇观，似乎整部影片就是为他们俩吵架而拍摄的，他们的家庭、父母、工作单位，种种利益关系都必须让步于他们的争吵，“城市”这个概念被他们俩人分割为两个单调的符号，而这种符号还单以分贝高低来衡量强弱。镜头紧贴着徐佟二人在那间医院宿舍里的一举一动，他们的表情充满张力地展现在观众面前，而逐步取代他们的表情的，则是从音响中传来的，二人的各种喋喋不休。这种将生活当中的鸡毛蒜皮的小节无限平静地以电影语言道诉出来的手法，与其说是第六代导演“符号化”电影的一个代表，不如说是张元自己对自己在裁剪方向上的一次考验，一场又一场，一次又一次，重复的，都是在同样情境下不同的语言攻击，当张元把这一切糅合到胶片中再一气砸向观众耳膜的时候，徐静蕾说，这是她的演技最大的一次发挥。
你从未见过这样的爱情片，你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城市片，《我爱你》，几乎很难给它一个明确的定位，这绝不是一部能让你在电影院里安之若素地坐上九十分钟的电影，就像王学兵在影片开头那突如其来的死亡；这也绝不是仅仅让你在主角的争吵中会心微笑的电影，符号的魅力正在于：当你嘲笑它并远离它的时候，却发现它就在你的身旁，甚至，正迅速地成为你自己。
3．《绿茶》
吴芳：我们的朋友到此为止，从现在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陈明亮：行，但有一个条件。你走阳关道，我去走独木桥。独木桥不好走，我不能让你一个女孩子，还是研究生，还是近视眼走啊！不好走的路由我来走。
2003年，由王朔推荐的青年女作家金仁顺的短篇小说《水边的阿狄丽雅》被改编为张元导演作品《绿茶》。该片成为张元第一部真正意义的“地上”作品在全国公映，在商业上颇有建树。而由王家卫御用摄影师杜可风、香港著名照明师黄志明、著名设计师韩家英组成的幕后阵容与头戴各大奖项影帝头衔的姜文与“四小花旦”之一的赵薇组成的演员阵容也达到了张元电影的一个顶峰。影评人将《绿茶》称为张元的转型之作，但这部作品并没有让他在真正的商业领域取得成功，张元还是那个张元，还是那个沉醉于自己的叙事王国而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的张元，于是作为城市爱情片代表的《绿茶》，自然也是独特的符号叙事的阶下囚。
《绿茶》没有给我们一个典型的姜文，他身上那种或英雄或愤青的野劲儿在陈明亮这个角色中荡然无存，代之以一个都市痴怨小男人，务必憋屈；《绿茶》也没有给我们一个典型的赵薇，她那股天真烂漫的孩子气也在吴芳刻意修饰的冰冷外表以及朗朗肆意放荡的情欲姿态下付之一炬；《绿茶》唯一给我们的，是一个典型的张元，是一个体现出自己对电影超凡控制力的张元，两位国内顶尖的演员在他的镜头前面“毫无斗志”、“言听计从”，而他却享受着重塑的乐趣，在那些京味儿十足的贫嘴对白下面，耐心地折磨着这两个没有爱却也不能说不可能相爱的人。
当朗朗说出那句：“这世上没有坏人，只有买卖人。”的时候，我们似乎已经感觉到了银幕后面的张元，透着十足坏意的微笑，而我们也终会去想，是《绿茶》骗了我们，还是我们骗了《绿茶》这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张元营造的“都市”是一个最不知所谓的“都市”，而他也一贯地坚持，在“爱情”这个问题上的不知所谓，当那些也许永称不上经典却能时不时撩拨下观者心弦的对白从低沉与沙哑两个声线娓娓道出的时候，也许我们会看到，张元，却正驾着游轮划向相反的方向，在那远方的灯塔上，告诫我们，难以理解与不可理解之间，正是我张元，站立的位置。
4．《看上去很美》
李老师：方枪枪，你在干什么？
方枪枪：我，我，我在给她打针。
李老师：北燕，你怎么随便让男孩儿脱你裤子？以后记得，不能让男孩儿脱你裤子。
2005年，张元又一次邀请王朔出山，将其“儿童小说”《看上去很美》搬上银幕。说是“儿童小说”，写的是王朔童年发生的事情，实际上这个20世纪90年代中国最鬼才的小说家，在这本小说里埋藏了无数的“阴险”与“狡诈”，而当这种“阴险”与“狡诈”成为视听语言融入影像，而由一个个四五岁的小孩子表达而出时，无疑，《看上去很美》成为了张元最“好看”的电影。
董博文扮演的方枪枪无疑是最出彩的人物，这个在小说里“作恶多端”的机关大院生长起来的孩子，在电影里也没忘了瞎折腾，他在女孩儿床上尿床，脱女孩儿裤子打针，去完厕所不洗手，忽悠同学们说老师是妖怪喜欢吃小朋友就把老师要绑起来，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而该片最体现张元“特色”的一处便是：这还是一个在封闭空间里上演的类似于先锋戏剧一样的“杂种”，全片基本上就没离开过那个小红花幼儿园，人物的走位、言辞、形态，都好似登台演出一般，之所以能令观众发笑，正因为一种滑稽，一种戏台搬到电影里的滑稽。张元把自己的女儿搬了出来，和方枪枪“配对”，展现了所谓的“自由”以及那所谓的“自由”的遥不可及。结尾，方枪枪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意欲睡去，我相信，这绝不是张元设计的第一种结尾，与“前文”的埋伏深深高潮迭起相比，这个结尾显得如此“中庸”，好似一部精彩绝伦的小说，收尾却泄了气，这很“保险”，也是张元的变化。
在《看上去很美》中，那个“语言狂”的张元以童声稚语跟观众们交谈，他的眼神，散布于影片的任意角落，那种微微上翘、发笑的眼神，在某些情节中，竟能读出一分“不寒而栗”来。这的确是一部“儿童小说”改编的“成人电影”，那种圈套，是张元特有的勾引，以前是两口子吵架、是大学生和艺术家、是同性恋和警察，现在，却是一群孩子，是一群孩子完成了这种“勾引”，让你不得消停，从孩子嘴里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就能让你觉得似曾相识，勾起你的回忆，却又在仔细回顾间发现，这并不是你的回忆，而是张元杜撰的，你的回忆。
2006年3月18日，《看上去很美》全国公映。
我们可以相信，也许此片会是第二个《我爱你》，第三个《绿茶》，或许在票房上，它能成为张元最卖座的电影。怀抱着看“儿童电影”的念头进入电影院的观众，也将再一次在阅读能力上承受考验。张元，俨然已经成为中国电影的一块烙印、图章或者甲骨，他的狂欢，也才刚刚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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