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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国浮生记:明星流水线上的蚁族人生

电视新闻腾讯娱乐狠狠红 邵登2017-08-04 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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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在娱乐这个行业中,横店既是应许之地,也是流放之地。在这里,人可能被成全,也可能一无所有,乃至一败涂地。

横国浮生记:明星流水线上的蚁族人生

腾讯娱乐专稿 (文/狠狠红 邵登 编辑/露冷)

我们所知道的,有一些明星,以一年要在横店呆300天以上为荣——这样的数字,证明了他们的工作量,证明了他们“很努力”,还间接证明了他们的热度和咖位。但同时还有另外一类明星,以从来没有去过横店为荣,比如徐静蕾,她说,“谁说当演员就一定得去过横店拍戏啊?”——确实,她出演的戏绝大部分都是当代都市剧,无需去横店。还有秦海璐,她也十几年没去过横店了,因为嫌横店拍摄条件差,“我工作赚钱,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生活,如果我过得没有生活了,那赚这个钱有什么意义呢?”——显然,后一类明星不仅不爱自证“很努力”,还隐约透露出一种矜贵与自傲。

这正是关于横店的微妙之处。一方面,这是这个行业最熙攘最喧嚣的地方,另外一方面,它是经年不愈的隐疾——这隐疾,曾因为上半年编剧宋方金的一篇《表演,一个正在被毁掉的行当》而又溃烂了一次。在过去种种关于横店的报道,横店都是一个关于欲望与野心横流的所在,是理想的毁灭之地,几乎都可以用上《双城记》著名的那个开头来形容了:“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踏上天堂之路,人们正走向地狱之门。”

那未必不是一部分事实,毕竟横店处处都有一些不一样,连横店的马都温顺得像是假的——陈伟霆说,他本以为自己是会骑马的,到了内蒙拍戏才发现,原来内蒙的马会跑,而横店的马不会跑。横店是水泥钢筋的海市蜃楼,是光天化日下的变形记。

但除此之外,横店还是另外一些东西——那是我们今年上半年两次去横店所看到的,既谈不上“欲望和野心横流”,也谈不上“希望和理想就此毁灭”,仅仅是,最普通不过的人的人生——在被剧组巨大的工作量撕扯之后,用残破的睡眠和一顿顿剧组盒饭所拼凑起来的,关于“剧组人”的人生。

他们是剧组的化妆师、灯光师、摄影师、服装、道具、武术指导……如果明星和影视剧是这个行业所制造出来的最终产品的话,他们只能算是流水线上的工人。

这是一篇关于他们的报道。

横店的交通配不上其全国赫赫的名声。没有机场,没有铁路,只能依赖于公路。如果是从外省去横店,最便捷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坐飞机到杭州萧山机场,然后转大巴,两个半小时后以后到达横店。另外一种方法是坐高铁到义乌或者金华,然后还是得转坐大巴,才能抵达横店。

对于横店人民来说,没有高铁和没有机场,一方面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们这毕竟就是一个镇”,另外一方面,这还是影响到了他们的自豪感。几乎每一个横店人都极为关注杭温高铁的建设进度,每个人都说,“马上就要有高铁了”——虽然实际上,这条高铁线今年3月份才开建,离建成还要有数年。至于民用机场,新闻上查不到,但横店人口耳相传:老爷子已经搞定上面了,马上就要有了,而规格是,“国际机场”。

像武侠小说里一样,整个横店,人们提到徐文荣的时候并不提他的名字,只叫一声老爷子,便人人心领神会。80岁以上的老年人虽然很多,但老爷子却只有一个。人的名,树的影,在横店,徐文荣的身影如此庞大,大到可以将整个镇子笼入其中——他的企业,不仅给了横店GDP,给了横店人就业机会,还囊括了从自来水供应到道路铺设等等生活设施。可以说,他的存在和发展,就是整个横店的发展史。

徐文荣今年82岁,是横店集团的创始人,不过他卸任“横店集团董事长”这个职位已经有些年头了,现在他的头衔是“横店四共委主席”——四共是:共享、共创、共富、共有。这委实是一个难以理解的头衔——实际上,这的确是个非常奇怪的组织。那是徐文荣对于横店未来的一种想象——以至于,有人给横店模式取了一个新名词,叫做“市场型公有制”。

我们有时候爱称横店为“大横国”——这个叫法是从影视圈传出来的,每当用这个称呼的时候,我们媒体圈的人,也会感觉离娱乐圈又近了一点。剧组的日子是封闭的,演员们早出晚归,时间表不再由自己掌握,一日三餐也全凭剧组处置,穿上戏服,建立起全新的社会关系和家庭关系,例如皇阿玛、皇祖母、天君、圣后、儿臣、臣妾……衣袂飘飘,醉生梦死处,

简直是壶中岁月,袖里乾坤。

所以,是为“大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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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仿照故宫建成明清宫苑,游客们正在皇宫内的台阶上留影

众所皆知,娱乐圈成败毫无规律可言,这让该行业从业人员不得不寻找一些另外的寄托。大横国,于是,也就自有大横国不凡的气场,比如,我和我的同事一起出差多次,这是第一次看他,进宾馆房间前,先叩房门三下,然后再等几秒钟,才推门进去。“我看其他人都这样”,同事略不好意思,对我解释,“以前我也不的,到了横店,就情不自禁这么做了”——这大约是一方面,到了横店,就不由自主感觉到“戏份”这件事的重量,另外一方面,这样显得很专业,简直就是半个圈里人了。

那真正的圈里人是怎样的呢?就在抵达横店的第一个晚上,我们有幸参加了第二天要采访的一个剧组的内部饭局,宴席上有制片人,有编剧,有宣发公司。这就是一个很有“娱乐圈”气质的饭局,制片人告诉我们,现在全横店的制片人,都加了一个微信群,这个微信群里,有一位大师,每天会向各个剧组提供第二天的天气预报——对于拍戏来说,天气预报的确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关系着每场戏的调度和安排,一不小心,几十万的置景就等于白花了。

“可是为什么不能每天都看气象台公布的天气预报,而要听大师算天气呢?”唯物主义的我们发问。

“那不一样,大师的特别准。”

“大师能比电视台还要准吗?”

“这个大师很厉害的,大师不是瞎算的,他是要看雷达看云图的。”

“气象台不是也是看雷达和云图的吗?”

“拍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那……天气总是一样的吧,为什么大家不能共享一下资源,而都需要付费咨询一下大师呢?”

制片人用“你好业余”的目光看着我,悉心解释,“你不懂,每部戏都有每部戏的命格,这个怎么能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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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部网络剧的开机仪式上,年轻的导演举起一炷香,保佑拍摄顺利

这就是大横国,欢迎来到大横国。

在一次对赵丽颖的采访里,我们试图让这个过去每年要在横店呆300天以上的女明星,说出一点她的横店故事:比如哪家饭店的哪道菜不错,累了的话会叫哪位按摩师上门,有没有什么熟悉的地标。然而赵丽颖什么都不记得——或许那从来也没存在过,她在横店的每分钟,都是为了工作,而不是生活。你无法对工作餐有更深的感情,赵丽颖也是。明星数千个night in 横店,没有留下一点情。

但横店之于其他一些人,比如曾经为赵丽颖梳妆过的梳妆师王小,可能日子并非茫茫如水一般淌过。王小杏今年的除夕是在横店的影都宾馆度过的,去年的除夕也是,前年的除夕也是——实际上,她已经在影都宾馆度过了四五个春节了。到底是四个还是五个?她也不太记得清了,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这里,“哦,中间也出去过一次,接了个其他的戏,在长征宾馆”,王小杏努力回忆自己这些年人生里的意外,只想起了这一桩。两个宾馆之间距离8.2公里,是王小杏在横店,离开影都所到达最远的地方。

影都宾馆像横店的一个缩写——横店影视城官方下辖的酒店有4星级的国贸、贵宾楼,三星级的影星酒店、旅游大厦等,还有很多没有星级的酒店、宾馆。所有在横店拍戏的剧组必须下榻官方酒店,这算是不收取场景费的附加条件。这些酒店里,最贵的标间价位也只在500到600之间,但星级酒店通常只有明星住。工作人员住在更便宜的地方,影都宾馆就是其中。

影都距离横店镇中心稍远,在华夏影视产业实验区内,这里有两个横店最大的摄影棚,宾馆入住率因此很高。宾馆分A、B两栋,位于一个十字路口的两个斜角。楼层数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这里不对外挂牌,所有房间都归剧组长包,楼层和房间有着奇怪的编号系统,头一次来的人不打电话、不找人指路,很难准确找到目的地。

实际上影都宾馆更像是一个集体宿舍,乱糟糟的。一看就知道建成很有一些年头,也很久没有装修了,一楼找不到前台,倒是有一个投币式洗衣房,一个杂货店。而客房都经过改造以适应剧组的要求,以三人间为主,带一个小会客厅——但哪里有什么客人要会,于是便堆满了杂物,晒满了衣服。

王小杏是河南人,过去她还能一年回一次老家,虽然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得回来。这两年随着影视行业的开工量大大增加,她连这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了。每天都在影都宾馆,为《陆贞传奇》(观剧)、《宫3》、《班淑传奇》、《诛仙》、《龙珠传奇》等来来去去的剧组们服务。“习惯了,像家一样”——对于女孩子来说,稳定的具体表现就是,“淘宝收货的默认地址几年都没改了”。

在剧组的日子很忙碌,四五点起床,演员们一拨一拨来化妆,而梳妆师们却不分早中晚班,在化妆间里一呆就是一整天,一直要等到晚上演员们下了戏,帮他们拆完头发,整理完东西,才算告一段落——但不是下班,哪里有班可以下呢?王小杏住的房间距离她工作的化妆间,只隔了四个门。四五年了,她的人生就在这股掌之间,来来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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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师和梳妆师正在为演员打造一个唐代妆容

她29岁,没有男友。一方面她不太想交往一个同行,另外一方面,她又预感到,以自己的工作性质和工作强度,拖着拖着,未来大概也只能找一个同行了。她喜欢自己的行业,从淘宝上会买一些原材料来自己做头饰,这成为了她被赏识的一个重要原因。

我们参观了她工作的化妆间——在一个拐角处,由正常的房间改造而成,面积挺大,有四十多个梳妆台。作为古装剧剧组,这些梳妆台一半用于梳妆——也就是做头发,一半用于化妆。我们参观的时间是下午三四点,正是他们最悠闲的时候,除了零散的改妆任务,这个点,基本上该去片场的都已经去了。一个男性化妆师在清洗假睫毛,其他化妆师三三两两的聊天。所有的梳妆台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至少比我本人的梳妆台整齐多了。

梳妆台上的彩妆用品都是大牌——他们几乎有全套的TOM FORD,从粉底液到眼影。“原来你们用的彩妆这么贵?”曾经把剧组化妆间想像成影楼化妆间的我们很意外,男化妆师王文泽回答了我们的疑问,“现在用的都是4K摄影,我们当然要跟上。”

王文泽27岁,内蒙古人。女友——果然是同行,小他三岁,两人曾经在一个化妆组,剧拍完就跟着不同的组走了,住在横店的另外一家宾馆,离得不远,“十来分钟的路”,但他们上一次约会已经是十多几天前,“那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见面呢?”,他回答得很淡然,“各自有各自的忙”。

我们还有更多的幼稚问题发问——

“女朋友见你会化妆吗?”

“不会,在我们面前你无论怎么画也是没有用的。”

“你经常换女朋友吗?”

“没有,我还是比较忠贞的,人也比较老实比较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再说长得也没那资本,老老实实就好了。”

老实人王文泽现在的头衔是化妆助理,“除了老大,下边都叫助理,副手是大助”。这个行业里,小助手收入大约七八千,大助会多一点,至于老大的收入,则是他们不敢揣测的区间。

王小杏对于未来没有什么目标,王文泽则与她不同,作为男性,他有明确的职业规划:想成为“老大”,想出来单干。但是他也非常清楚,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人脉、本身的技能、你当老大需要的底子、资本,这些凑齐了才行,缺哪一样都不行”,而要积累到这个程度,“最起码七八年,十几年都是可能的。三五年不可能”。

王文泽也已经在影都宾馆度过了几个春节了——几乎和王小杏一样长,两位的老大彼此相熟,于是一家负责梳妆,一家负责化妆,常在一起合作。

我们从影都宾馆离开的时候,六七个女孩躲在化妆室的卫生间里做饭,——用一个小小的电磁炉,有人切菜,有人炒菜,气氛好不热闹。虽然剧组提供三餐,但她们还是每天坚持做这一餐饭,饭菜粗陋,那也提供给了她们一点慰藉,“总得找点生活的感觉吧”。

付文勇是这部电视剧的“生活制片”,但他早就不像这群年轻姑娘一样,还渴望在剧组里找“生活的感觉”了。每天他睁开眼,碰到的都是人、人、人,绕不开的都是事、事、事,心情永远都是烦、烦、烦。这种深度疲惫拖着他,他早已对生活宣布中盘告负。他是横店人,老婆孩子全家都住横店镇子上,但他也是每天住在剧组里,并不回家,“你说你回家干嘛呢?收工都凌晨了,老婆孩子都睡了,你给他吵醒干嘛呢?”

生活制片的工作就是照顾整个剧组的吃喝住行,琐碎而平庸。每天统计人数,定盒饭——普通工作人员每人每天的餐标是30左右,豪华剧组有时候能开到四五十。明星们的餐标通常是200以上,哪些明星不吃荤,哪些明星不吃香菜,他都牢记心中;订车——一个中型剧组几百人,需要七八十台车。便宜的小车六七千一个月,给大明星准备的房车则要四五万一个月;处理各种剧组紧急事务——武戏受伤了,伤残了,送人上医院,和家属就赔偿进行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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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抗日剧的生活制片正在给群众演员们派发盒饭

他每天接七八十个电话,手机要充3次电。我们问了一句关于关于娱乐圈潜规则的问题,他谨慎地回答说“我待的剧组没有碰到过”,随后,他立刻将此汇报给了同意我们进组采访的制片人。

服装陈书林看起来和付文勇不太一样——付文勇看上去虽然疲惫厌倦,但已经完全打磨成了一个剧组人,所以还能在这个行业里再做二十年。但陈书林,他的厌倦是另外一种模式:他看上去像是明天就不想干了。

“服装”在一个剧组是这样一个地位:每当你采访明星,恭维他,“拍戏是不是太辛苦了”的时候,如果他属于谦虚类型,他就会说,“哪里哪里,和剧组里那些服装啊道具啊什么的比起来,真不算什么。”

陈书林的工作是每天整理衣服,根据每天的行程单,给所有演员提供合适的衣服。这个工作他做了七八年,我们问他有没有什么心得,“没什么”,他说,我们又问,他勉强总结了一下:

“没什么技术含量,唯一要注意的是别让演员的衣服撞色,同一场戏,两个演员都穿红色,这种不行。”

“还有吗?”

“没有了,其他真没什么,服装就没什么。”

他不怎么看我们,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真没什么好看的,这间会议室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装修,天花板上只有两根光秃秃的日光灯管,散发着惨白的光。

不过他说话倒是心平气和的,认命极了:

“我们是服务行业,没什么可有脾气的。”

“没什么可吐槽的,除非你不干了,你要干这个,就只有接受。”

“国家说要遏制天价片酬?我不知道,我没关心这些事情,和我们没关系。”

“没什么好不平衡的,明星挣明星的钱,人家能挣就说明市场承认他。我们挣我们的钱。”

采访这件事,对他真是额外的负担——实际上,他看上去很讨厌交流,交流很烦,明星们的主意总改来改去。他烦自己这个职业,更烦现代戏,“一场戏他只穿一套衣服,但是你要把所有衣服都带过去。你带了九十五套过去,他扒拉来扒拉去,还是会问你,我不是还有几套吗?你还得把那几套也找了再送过去。”

与此相比,古装戏就好很多,哪怕是女主演这种衣服最多的,同一场戏,也无非是在几套里挑,“做弟子的时候,无论拍多少集,都是穿弟子服。现代戏在公司上班一套,下班一套,打球一套,回家一套”。

在采访小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的时候,陈书林写的是繁体,“为什么写繁体?”我们问,“简体字太单调了”,他没想到我们会有这个提问,愣了一下,找了一个答案,有点自得。

作为一个三岁孩子他爹,陈书林没有职业目标——他的确曾经试图退出过这个行业,然而发现自己其他的什么也不会,于是又回来了。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北京,他常年泡在横店,好在妻子对他常年不着家体现了最大程度的理解,他以他的一贯口气说起这个:

“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她是个干后期的,她也不着家”

我试图把自己代入付文勇,来理解两种处境的优劣——一种是上文描述的,他的现况,一年365天,几乎天天在剧组,家就在十几分钟之外的地方,但是他回不去。另外一种是他几年前的生活状态:以前横店是有淡季的,6月到9月,整整四个月的时间,因为太热,剧组很少,他们也经常接不到活儿,于是就回家,干一些散活杂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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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工正在为一个古装戏搬运道具。

三年前,资本狂潮席卷了影视圈。一年12个月,横店再无淡季。以前一个戏投资几千万,拍三个月。现在一个戏几个亿的投资,拍半年。付文勇的活儿多到接不过来。

应该是现在更好的,我想,那毕竟意味着更高的收入。而在任何一个行业,收入都是影响一个人心态的重要因素。

另外一个重要因素是——工作的价值感。

我们见到孙永庆和王狗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了。剧组刚拍完夜戏,他们刚回到酒店,制片人通知我们,你们想采访的摄影和灯光回来了。我们正准备睡下,复又赶去酒店,两位师傅还没吃饭,满眼都是红血丝,眼眶凹陷下去,眼珠瞪了出来。他们早上是6点半开的工。

孙永庆是场工出身,1997年开始做摄影助理,后来做摄影师,入行已经20年了。“我喜欢摄影”,他说了好几遍。“我印象最深的一场戏其实还是我干助理那会儿,跟康导拍《激情燃烧的岁月》孙海英吕丽萍的一场戏,他们和导演一起聊怎么演聊了很久,演出来之后,所有人都鼓掌。”这样的经历不会再来,但不代表现在的戏一年不如一年。他执镜的上一部戏是《如懿传》,一场周迅霍建华的对手戏,他在摄影机后面拍着,也觉得甚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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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演员表现到位,导演喊cut后众人起立叫好

孙永庆在门口等王狗接受采访完后一起去吃饭——他们都是河南人,同乡。河南许昌人在横店,或者说,在整个中国影视圈,都是一个大帮派。他们几乎垄断了摄影灯光这个行业,人数多达数千。

王狗就真的叫王狗——我们在剧组贴在墙上的通告单里看到了这个名字,见到真人之后,忍不住的就打听了起来,“我身份证上的名字就叫这个”,他早就习以为常,“本来是个小名,办身份证的人不知道我大名,就把这个写了上去”。他是个灯光师,器材控,说起这些年设备的发展滔滔不绝。传说中,明星在剧组最需要讨好的人不是导演,不是摄影师,而是灯光师,他们决定了明星拍出来是否漂亮。我们向王狗求证,他笑着说,“都是开玩笑,都是本职工作,该怎样就怎样。”

灯光也是一个苦差事。他们是每天第一批到现场的人,反复测试,调试到大抵差不多,导演才会到场。王狗觉得自己的工作比孙永庆的更难,“灯光学一辈子也学不完,千变万化,跟摄影不是一个路子。”

每天超过12小时的工作量,换得每个月十万左右的收入——“摄影师里普通的就这样,‘副机’会低一点,行业顶级比这个高。没多少。”

孙永庆和王狗身上都没有太多颓唐,累虽然已经累到极点,但谈起自己的工作,仍然滔滔不绝。他们都深信这个行业在越变越好,他们用的机器越来越贵,老板越来越大方,以前舍不得租的器材,现在可以租两台——总之,制作的质量越来越高,一切都是进步着的——和编剧圈那种“这个行业正在被毁掉”的论调截然相反。

点燃一个人,无非是用钱,无非是用荣誉感、用成就感。在编剧们最失落的这几年,另外一些人,却觉得这是最好的时光。

他们在同一个行业,但并不在同一条船上。

然而另外一方面:影视行业的资本深秋,正在悄然降临。一方面,跨界并购去年年中被叫停,投资退出受阻今年慢慢体现了出来。另外一方面,影视公司IPO不明朗。也让资本冷静了下来。过去几年的增长,差不多已经碰到了这个行业这个阶段的天花板,电影总票房踌躇不前,电视台购买力有限,市场上还有余力的,只有互联网视频——但谁也不知道,互联网视频还能持续烧钱多久。

朱国胜的朋友圈里分享了他孩子的一篇作文——《我的爸爸是做道具的》,作文从今年的电影行业不好做,他担心爸爸没活儿干写起,黑天鹅事件般地推理到会因此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全球气候终将变暖……尽管在文章的开头他抱怨了爸爸经常出差、没时间陪他玩,但最后他呼吁了大家多转发,帮爸爸找活儿干。

《琅琊榜》、《鬼吹灯》的美术指导邵昌勇,给这篇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朱国胜是横店最大的道具公司“朱氏兄弟道具公司”的老板,我们在横店边远区域的一个工业区里找到了他的公司。他是安徽人——灯光摄影属于河南帮,而道具这个行当,属于安徽帮。安徽帮的起因偶然:当年有一个北影厂的老美术在安徽插队,后来带了几个安徽人来到北影厂,再后来,这几个人又去深圳学制景技术,再后来,这几个人变成了几十个人,又变成了六百多个人,再后来,这六百多个人分到了整个中国道具行业,而现在,朱国胜估计,“这个行业里,上万安徽人都不止。”

这家道具公司是横店影视周边服务中的一环——朱国胜有着雄心,他给自己公司的定位不仅仅是道具租赁公司,而是“整个美术的制作产业链”。也就是,他不仅可以给剧组提供道具,他还会直接介入剧组,为剧组提供美术、道具的一站式解决方案。

他带我们参观了他的道具仓库。上下两层,加起来大约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走马观花一遍,也需要半个小时——光龙椅就有几十把;轿子,有花轿、官轿,四抬的、八抬的,和木轮马车、黄包车一起放在同一个区域。还有各式灯具、瓷器、灯笼、冷兵器;年代戏用的酒瓶、碗碟、暖水瓶。枪械类在一个单独上锁的房间里。朱国胜说,我们看到的只是他公司存量的十分之一,其他的都在流通之中——他信心满满,觉得自己随着影视行业发展至今,已经建立起足够的竞争壁垒,很难再被超过了。

他是横店市场细分的一部分。时至今日,横店之所以能在中国诸多的影视基地里独占鳌头,靠的并不仅仅是10多个实景基地,40多个摄影棚——还依赖于这完善的配套体系:演员工会、制景公司、后期公司……整个产业链上的环节,这里都齐全。甚至连专门给剧组提供盒饭的公司,也有那么几家。即便是个草台班子,在横店,四拼八凑也能勉强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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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浙江横店圆明新园新长春园正在抓紧建设

朱国胜开高配版的奥迪Q7,但没在横店买房,他的妻子和孩子住在妻子的老家山东,朱国胜在家和横店两地跑,一个月回去一次,呆一个礼拜。为什么不在横店买房呢?我们问他,他对这个问题有点讶异,“如果不工作,谁还想呆横店这个地方?”

在我们的采访里,他没有提到他孩子作文里的顾虑,相反,他属于对未来乐观的那一类——“未来一个方向肯定是中国式科幻”,他已经感觉到风向了,“也就是科幻和中国的民族文化怎么结合起来的问题,我们现在就要为它以后技术的更新提供基础”。

我们在另外一家影视后期公司的老板身上看到了类似的信心。他没有接受我们的采访,不过我们跟着他的一位朋友去他的公司蹭了一顿晚餐。一群在横店经营着各种公司的中年人在一起喝酒,畅谈融资、A轮、B轮,还有新三板与IPO,一位老板表示自己的公司快了,其他人一齐恭喜他———这里的气氛和几个月前的北京饭局气氛简直是很像了,如果饭局不是在公司的食堂里,以及厨师炒完菜就下班了,饭局到了最后,老板自己动手去炒了一个蛋炒饭的话。

北京圈内已经不太有人敢谈IPO了,7月,新丽传媒这样的业界翘楚第三次冲击IPO失败,圈内一片哀鸿遍野,猜测着这两年到底会有多少公司撑不过去,谁都知道,寒冬将至。

我们是在距离横店130公里的绍兴柯桥见到的王鹰。他的身份比较复杂,我猜想这么介绍他,他并不会生气:一个二流的动作指导,三流的演员,四流的导演,以及不知道多少线的制片人。

他在绍兴执导一部网络电影。同样也是下戏后,我们赶去了他住的酒店——打开电梯门我们就知道,这里住的是剧组,所有的房间门口都东歪西斜的丢着几双靴子——剧组的鞋子是一种大杀器,一双鞋子从出生到死亡,经过烈日当空,风吹雨淋,通常都不会得到一次清洗,散发着不可描述的气味。哪怕是最糙的爷们都不会把鞋子穿进房间——总之,见到这些鞋子,你就知道找对了地方。

王鹰的门口一样有东倒西歪的靴子。他住一间套间,我们到的时候,他在里面的小房间泡功夫茶,茶叶一般,茶具也一般,不过并不影响他自得其乐——他是山东人,不过在广东待了七年,福建又待了七年之后,喝茶已经是他人生里的头等大事之一。

这是王鹰到横店的第六年,之所以来到绍兴拍戏,是因为绍兴地方富庶,不仅有民间超跑俱乐部,游艇俱乐部,甚至还有飞行俱乐部。他在拍的是一部现代动作片,女主角身为富二代,身边不乏其他富二代们献殷勤,然而却爱上了当特种兵的男主角——因此,片中斗富的场景会很多,这些在绍兴都可以完成。

王鹰原本是一介武夫。他的童年从宋江武校、水浒武校开始,后来又去少林寺学了四五年,在莆田南少林做过总教头,教武僧练武。后来又自己开武校,带出了大批学生。再后来,和他一起混武校的和体工队的朋友们,很多都进了影视圈,成了武行领域的腕儿,比如《伪装者》的武术指导郝万军,圈内颇有名气的三猛、郭成。因为他们的关系,他也入了影视这一行。

入行最早是当武术指导,第一次拍戏,是在《见龙卸甲》里当刘德华的替身和马替。第一次有自己的角色,是电视剧《出生入死》里,他演女二号的老公,是个好人——死于第一集。

他总结自己的演艺生涯,觉得还是演坏人比较好,演好人通常活不久,比如张纪中《侠客行》,他演吴道通,身怀玄铁令,迅速地死掉了,玄铁令流入男主角手里。《信者无敌》,他演陈宝国的侄子,也是开场就死。

而演坏人比较长久——比如演土匪,“一共40集,我猖狂到38集”。

他手机里存有这些年他所有参演影视的片段。而早年的那些,他熟练的上网找到了视频,播放给我们看——房间里wifi信号不好,我们劝他不用费流量,我们可以记下地址,自行回去观看,他拒绝了,监督我们在场看完——看完后,我们表扬他,的确,演坏人特别有说服力,无论是从造型还是眼神,都很有感觉。

“是吧,我就是长得不像好人”,他咧嘴一笑,吐了吐舌头。

第一次来横店拍完《隋唐英雄传》之后,他就没走——“横店挺大,挺好”,加上这里这么多剧组,他的老朋友们也时常能在横店遇到,他立刻就决定在这里定下来。他打了一圈电话,便叫来了60多个弟子,成立了“自由人功夫影视特技队”,为剧组提供文替、武替、飞车特技、武术指导,很快就发展成了横店最大的武术特技队。他在横店租了一个四层破破烂烂的小楼,他所有弟子们,吃住和训练都在这里,有一次有当地电视台来采访他,恰逢下雨,小楼里面也是到处滴滴答答。节目播出后,他接到很多电话,问他是否需要捐款。

身为这个公司的老板,他自己不拒绝任何工种——替身、武指、动作导演自然不在话下,有人找他做导演做制片,他也干,“多接活,多接戏,自己公司也多出点作品,这样这个团队就可以一直在这里”——这是一个江湖人的想法,做公司的目的之一,是为了让兄弟们可以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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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的时候剧组不出工,群演会们利用空档在建筑里打个盹

他自己最喜欢的还是拍戏。“这个最有意思,做了这个,其他都没意思”。他又咧嘴一笑,吐吐舌头,自嘲“我戏瘾是比较大。”但人到中年,要考虑的不能只有自己。拍网络大电影总算是能赚点钱的活儿——他打算把这个电影卖给腾讯。

送走我们,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一位投资人来找他,他一边和我们道别,一边要去和投资人在酒店楼下吃点烧烤喝点酒。明天一早五点钟,就还得开工。

而我在采访过程中,嗫嚅着,始终没有好意思问他的是——他脖子上那个小指粗的金链子,到底是真是假?

王家卫电影《东邪西毒》里,洪七是一个乡下青年,刀法极快,酷爱赤脚。他一开始也是瞒着老婆出来闯江湖,结果老婆找到沙漠里来,赶也赶不走。他帮人报仇,没赚到钱,却断了一根手指,但他很开心,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欧阳锋那样的人。离开沙漠的时候,洪七带上了老婆。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带着老婆闯江湖的男人。

在我们采访王鹰的时候,他老婆就在外间,他的徒弟们经常来找师傅,见到师傅在接受采访,就和师娘打个招呼聊两句,逗逗孩子。整个房间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虽然已经是深夜十一二点,他的孩子仍然兴奋着,上蹿下跳不肯睡觉。

他是我所知道,唯一一个带着老婆孩子混剧组的人。

他很开心。

我们混迹在一群粉丝里,去参加一个剧组的探班——是一部网剧,规模不大,所有演员都是新人。男主演去年还在一部古装大戏里当男主的书童,这部就已经挑起大梁——他甚至有粉丝专门从四川来参加这次探班。

出发之前,剧组的工作人员给粉丝做一个短暂的培训,比如:“你们不要眼里只有你们的idol,也要照顾到其他人”。粉丝们则迅速把这句话以粉丝逻辑翻译了一遍,变成“知道知道,就是没事不要给idol招黑呗”。

沟通非常顺利。粉丝见到了明星,剧组做了宣传。皆大欢喜。如果男主角未来走红,那么在场的这些粉丝,都会是日后的饭圈大大。不过谁知道日后的事情呢,也说不定这些女孩子明天就“爬墙”了。

我们采访了“特约演员”陈龙——他的名字和演《琅琊榜》蒙大将军的那个陈龙一样。他老家在广东梅州,客家人,1989年出生,江西艺术职业学院表演系大专生。他之前在横店景区艺术团工作了五年多,跳舞、做主题表演,视淡季或旺季,每月最低收入七千块,最高也曾月入两万。不过自打做了演员,收入就锐减——他上个月的收入是三千块。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3年,男2号或者男3号。如果做不到,他就打算放弃这一行了。

在横店,演员分三个级别:群演,特约和角色。群演常在画面中充当背景,大臣、宫女,赶集的市民、卖货的小贩,冲锋的士兵或者挂掉的死尸,不强求形象好,也无关演技,是个符号般的功能性存在,如果是用薪水来衡量他们的地位,12个小时80块——也有的剧组只给50块。特约比群演高一级,有台词,比如演个跋扈的富家子弟,推搡一把落难的男主角,说一句“看什么看”——这就是特约了,特约的价格是每12个小时200块。

比“特约”收入高的是“角色”,最低六百起,一两千块是天花板。2016年,横店在册的群众演员有57万人次,日常开机的剧组平均达到五十个,这些剧组围着明星转,“群演”、“特约”、“角色”围着剧组转,他们在横店这个镇子里共同构建着占全国四分之一的剧集产量。

另外一个还没有混到特约的群演和我们讲述了他在横店呆了一个月的心得:他是东北人,身高185,体重200多斤。过去他主要混迹在范冰冰主演的《赢天下》剧组,秦军盔甲重,成天练兵,要跑步,累。韩军的盔甲就轻很多,也不怎么操练,轻松。领群演服装的时候就应该注意,尽量避开秦军。剧组伙食不错,但不要太早去打饭,一开始师傅都手紧,不肯多给饭菜。

一个名叫小雪的女孩子在横店贴吧发了个广告帖——她打算找不到戏的时候,就帮人上门手洗衣服:男的不洗内裤,女的内衣内裤包洗,普通衣物3块,两件5块,白色衣物4块,两件7块——为什么是上门服务?因为这个价格不高,包不起水费的。

他们没有谁心怀成名梦想——成名太难了。他们都知道,重要角色根本不会在横店挑选,那都是影视公司在北京就定下来的。有很多人来横店当演员只是体验生活,几个月之后他们就会厌倦而去,在知乎上回答“在横店当群演是种什么样的感受”之类的提问。

横国浮生记:明星流水线上的蚁族人生

一个女演员在一部网络剧里出演女鬼,因为能担任女一号,她答应零片酬出演。

而只要不怀成名梦,横店就很好呆下去——有一些呆了很久很久,渐渐成了“老横漂”,他们能获得最好的角色,是重要大臣身边的重要幕僚,横店永远不会缺这类角色,算下来,收入不错。还有一些中老年人退休后才来到横店,发挥他们在年轻时未能充分释放的文艺细胞,不求挣钱,只求自得其乐,还不用在家带孙子。

邵昌勇是采访对象里唯一在横店买了房子的外地人——就是我们上文提过的,《琅琊榜》、《鬼吹灯之精绝鬼城》的美术指导。房子挺大,地面一层,地下有两层,改造后四百多平,买时不到两百万。不过邵昌勇依然住着剧组的宾馆,也并不打算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常住——他的女儿在济南读书,山东是教育、考试大省,教学质量很高,而横店毕竟是个镇。当地人跟他说,让孩子也跟过来吧,这所学校不错,那所学校的升学率也很高,邵昌勇心里有数,听听就好。买房可能只是他渴望拥有正常生活的行为反射。

但横店的房价对于常年跑杭州和横店的长途大巴司机赵师傅来说,就太贵了。他是安徽人,我有两次坐到了他开的大巴,第一次,他请没有吃午饭的我吃了饼干,不过第二次他就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他和横店本地的乘客大声讨论横店的房价,表达着对浙江人的羡慕。因为买不起浙江的房子,他每次轮班结束,都只能回到安徽的家里居住。

“都是那些明星把横店的房价炒起来的”,他说,“你说说,横店一个镇,比东阳市里的房子还贵?”

横店本地乘客笑笑,谦虚地回答,“是有那么一部分原因”。

那的确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影视产业只是横店集团下面最小的一部分产业。这个巨无霸公司,最核心和最赚钱的产业是磁性材料和光伏设备——横店集团是全国最大的磁性材料生产企业,也是单晶硅电池片的领跑者。影视产业规模远逊于它旗下其他产业,但却给横店带来了最大的名声。

就像,影视行业就全国GDP来说,都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行业。但是,这个行业为我们社会提供了最多的明星,和最多的谈资。这样一个如梦如电的行业,而人与人之间,不过如萍逐水,顷刻相聚,顷刻离散。

就像是春夏在得到金像奖时候说的那句话:有饭吃,有梦做。

供图:薛建宇 CFP 特别鸣谢:陈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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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qingyi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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