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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圈|独家调查:青年导演胡波之死

导演胡波(资料图)

腾讯娱乐专稿 文/纡轸 耿飏 叶弥衫 责编/子时

2017年10月12日,29岁的青年作家、导演胡波(笔名胡迁),在北京东五环一幢住宅楼的楼梯间里,用一根绳子告别了这个世界。

此前,他已经出版了两本小说《大裂》和《牛蛙》,执导的首部电影《大象席地而坐》于年初制作完成,而第二部电影的计划正在推进之中。

对于一个不到30岁的创作者来说,这是一份出色的成绩单。这个年轻人正走在通往所谓成功的道路上,但他却选择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中断了前行。

殉道者,这是我们从胡波朋友及同行口中拼凑出的印象。

也正赖于此,胡迁早前描述自己经济窘迫、感情受挫、精神危机的微博被广泛转发。一个创作者无法得到合理的回报,令惋惜的人们执着于拼凑一个只有才华的年轻人是如何经历了的种种苦难。甚至有网友义愤地表示,签约王小帅的冬春影业,可能是这个满脑袋只有艺术的年轻人,除了自缢之外,最错误的决定。在他离去后的巨大舆论声潮中,折射出的是许多电影人的切肤之痛;甚至,他不是这几年里第一个、也许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选择自杀的文艺创作者。

但在这篇《贵圈》里,我们想呈现的只是一个真实的胡波。这一次,请让他不作为任何行业、任何事件、任何大环境下的个体代表,只作为他自己,来被我们理解。

1.“我已经在外面绑好了绳子”

胡波的尸体,是在10月12日被他的朋友赵亮(化名)发现的。据《新京报书评》的报道显示,当天恰逢赵亮的生日,他本想找胡波一起吃饭庆生,但整天联系不上人。晚上7时许,赵亮终于忍不住带上胡波家的备用钥匙直接上门找人。

俩人都住在北京五环外的某小区,平日常在一起喝酒聊天。胡波独自租住的房子面积不大,赵亮开门后很快就打量了一遍,没人在家,倒是5个月前被胡波带回家的小猫不怕人,静静卧在地上看着他。

赵亮很快放弃准备离开,但就在转身时,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悬空着、挂在楼梯间。

早在2016年,胡波曾写过一首短诗:“那头颅挂在树梢/好像接近死亡能使你懂得什么/但世界啊/永远像最初的样子。”

我们不知道这种形式使他懂得了什么,但对他的朋友,对赵亮来说,那一瞬间,他觉得“身体里炸了一下”。

不到一个小时,噩耗在胡波的交际圈里爆炸式地传开。很多人有类似的感受,“心脏被击碎了。”他的一位朋友对我们描述。

胡波去世讣告

而朋友姜山(化名)的感受更为复杂,胡波此前不止一次对他表露过厌世情绪。10月5日,胡波连续给姜山发了两条微信:“如果我现在离开这个世界,应该能给你留下一些礼物”、“现在为止我完成了三部电影(剧本)三本书,应该能给我父母留下一些稿费了。”

随后他发了第三条:“我已经在外面绑好了绳子”。

看到消息后,姜山花了很长时间劝阻胡波不要乱来。几天后他们还见了面,那天北京下雨,胡波将头上戴的帽子摘下来递给姜山,“可别淋湿了。”他觉得当天的胡波非常开朗,讲了未来的规划,细致到新书应该怎样装帧的种种细节。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劝住他了”。而几天之后他觉得,那应该是胡波在交代后事。

另一位朋友“牧羊的水鬼”在微博上回忆了自己10月8日和胡波的最后一次谈话,里面涉及了死亡的讯息:

“以后我的墓碑上要刻一个吊死的人。”

“墓志铭上写什么?这里吊着全宇宙最孤独的人吗?”

“反正活着也没什么好事,就是像工具一样,写作,拍电影。但创作本身是去经历几何倍数的痛苦。”

2.众人眼里的幸运儿

一个多月前,胡波就曾对姜山说了一句:“过几天我给你表演一个上吊。”

那固然是当时微博上“表演一个XX”的流行句式,但姜山还是有点紧张,结果使得胡波反过来安慰他:“放心,我还有电影没写完,怎么着都要熬到三十四、五岁。”

这个理由说服了姜山。“我觉得他心里还有念想。”姜山回忆。

姜山并不是唯一一个这么理解的朋友。李夏(化名)对我们说,胡波曾对他表示自己状况在好转,不仅又完成了一部新书,更重要的是,“还有一部新电影,不出意外会在年底开拍,由他的偶像、匈牙利电影导演贝拉·塔尔担任监制。”

电影是胡波的希望之光。不仅他的朋友这么相信,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他自己就是最相信的一个人。

胡波两次落榜,才考上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上大一时他已经22岁,是普通学生正常毕业的年纪。

上大学之前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电影启蒙:通宵在网吧看诸如《十诫》、《红白蓝》之类的经典电影。他的同学马哒在文章《我认识的湖》中记录,胡波曾自信地和她表示:“《小时代》之类的烂片盛行过以后,中国观众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片,比如《血迷宫》这样的电影。我们就去做《血迷宫》。”

这或许注定他是个小时代里的孤独者。一次学期作业,胡波拍摄了一个关于一头驴和一栋房子的短片。看完成片后,导师给他的建议是:多学学韩国电影,学习如何拍商业片。

“我直到毕业都不能不受限制地拍电影,想着考了这么多年学图什么呢?就重操旧业开始写小说。”在他开始拍电影后,胡波曾解释自己创作小说的契机。

胡波小说集《大裂》

在没有电影拍的日子里,胡波专心写作,最终完成了小说集《大裂》 。在台湾作家黄丽群看来:“本书如其名,彻底是一本伤害之书。书中15个中短篇小说,每篇小说都怀抱同样一个任何人无从回避的问题:‘我们还要活(被伤害)多久?’”他的好友事后提到胡波的创作,语气里透露出担忧:“他在燃烧自己。”

但同时,小说创作中,也包含着他的电影储备。2016年7月的青海西宁First青年电影节上,胡波带着自己的剧本《金羊毛》走上了创投会的宣讲台。

青年电影节,胡波登台介绍他的项目《金羊毛》

所谓创投会,就是为资方和电影新人之间搭建的交流接洽平台。通常,一个导演、编剧带着自己的项目登台“路演”,只要创意够好、描述够吸引人,就有可能在日后变成一部真正的电影。

相比他富于魅力的文字表达,胡波平时并不爱说话,曾经采访他的记者描述他“总是能一句话就结束谈话”。那天在创投会上的表现,据当时在现场的制片人杨城回忆说:“胡波在路演的时候有些紧张,发挥得不算好。

当天主持人在介绍他出场时,还特别向听众指出这位演讲者有些害羞。果然,胡波在登台后刚说了一小段就卡主了,他站在台上一动不动,显得有些无措。随后,是全场长达几十秒钟的寂静。接下来的时间里,胡波努力重新接上话题,但内容已经完全跑偏。

最终,那场宣讲会有7个得奖者,胡波自然不在其中。

但王小帅的妻子、冬春影业的制片人刘璇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经她牵线,王小帅在活动后看到了《金羊毛》的完整剧本——剧本与宣讲的差异,用王小帅在给胡波小说集《大裂》的序言里的话说,文字“散发出一股迷人和离奇的气息”,这和“作者在台上絮叨的古希腊神话失之千里。”

在人生的第28年,这个一直下着苦功的年轻人,忽然成了众人眼里的幸运儿。冬春和他迅速签约,一个月后,项目正式启动。

他自己在那时候应该也有幸运的感受:“如果没有这个平台的话,根本就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够拍出这部影片,不知道要怎么进行下去。它相当于是一个起点,这个起点特别重要。”

只是他那时未必知道,这个起点,对于他的人生,还将会通往何处。

3.崩溃的6个月

合作一年之后,今年9月初,胡波在微博上描述“周围的人还都觉得你运气特好时”,已经需要用“CTMD”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据胡波身边人透露,冬春影业提供的影片制作经费大约是70万,这对一部长片来说相当紧张。当时胡波曾通过朋友圈,向电影学院的同学们发出过招募,希望得到他们的友情相助。正式开机后,据片场工作人员回忆,拍摄过程虽然充满艰辛,但他在现场充满了热情。

电影拍摄现场,王小帅亲自指导胡波

今年3月份,影片顺利杀青,接下来的部分好像顺理成章:后期制作、剪辑、选送电影节……可是,就像影片的片名从最初参加创投时的《金羊毛》变成了《爱在花盛开时》又变成了他小说中的故事名《大象席地而坐》一样波折,胡波和冬春影业的分歧也从这个时候起开始出现。

胡波最先交出了一个时长4个小时的粗剪版本,但作为监制的王小帅希望他把时长压缩在2个小时左右,以适应市场规律。随后胡波交出了修改版,但是,仅仅比粗剪版剪去了10分钟。对于王小帅和冬春影业来说,这个版本依然“不合格”。

杨城回忆,今年6月胡波曾经请他看过3小时50分的电影。“这是他自己比较满意的一个版本,虽然有点长,但是让人印象很深刻。”

影评人赛人也在一个私人放映场合看过这个版本的《大象席地而坐》,认为这是一部有特点的影片。他还记得一个细节:当时主办方介绍胡波的时候,甚至忘记了他的名字,只介绍说“这位是导演”。

但同样有看过电影的业内人士认为,“他的感情太不克制了,好的电影作品应该是在宣泄的同时有反思,但是他显然还没有这个思辨能力和控制力,电影里有太多不必要的细节,最后的隐喻其实也很浅显。”

对于这个显然将自己视为“作者”的电影人,3小时50分钟,已经是他对作品的最大让步。但是,如果将之置于电影工业,这部电影是否属于合格产品,甚至导演是否属于合格的流程执行者,可能尚需两说。

有知情人向《贵圈》透露,王小帅和刘璇开始对胡波的项目非常重视,也很看好。但胡波因为坚持3个小时50分钟的版本,曾与刘璇爆发过激烈的冲突。

胡波照片中的眼神透露着无边的孤独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胡波身边的朋友发现,他开始变得痛苦消沉,除了写作外,他用打游戏和喝酒来发泄心中的苦闷。他开始一把一把地掉头发,并在微博上写下“留发之后也开始掉头发”。或许,那时的胡波已经意识到,对于这部自视甚重的影片,他只是一个执行者,随时有“出局”的可能性。

曾与冬春影业接触过的人士向《贵圈》透露,与青年导演合作时,冬春影业通常会提出“作为项目的第一出品方”以及“承担影片制作”的条件。这一点从胡波生前的采访中也能得到佐证:“如果仅靠个人的话,其实我也没什么行业资源,没有主创团队、演员等等。最终影片拍摄团队,除了摄影师和其中一个演员外,都是冬春这边帮忙整合的。”

但与其说这是胡波与冬春之间的矛盾,或许说,这是一个青年导演,与目前的制片体制发生的矛盾。事实上,在项目操作过程中,制作公司负责经费以及制作成本,承担更高的风险,也因此,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决定权。甚至不乏已经成名的大导演都遇到“没有剪辑权”的例子,比如《长城》的剪辑权就不在张艺谋手上,为了保留秦腔的场面,他几乎已经要和美国方面闹僵。至于缺钱缺资源的青年导演,更不待言。

而如果一个导演想离开所签约的公司,要么自己走人,如果想带走项目,只能“打包买走”。很显然,胡波不能放弃自己的电影,但他同样也没有“赎回”版权的本钱。

胡波在微博上透露电影让他感到屈辱、绝望

同学马哒还回忆了这样一个段子:早年间,胡波在学校附近的城中村拍毕业作品,当地不少地痞流氓拿着砍刀过来讨要场地费,而胡波只是“淡定的拿着他的小本子蹲在墙角,一心一意地画他的分镜”。

这是他的专注,也可以是他的执拗与拒绝。而在关于电影剪辑的过程中,他的这个特点又体现了出来。当时胡波几乎停下了手头一切的电影工作,就像在大学期间,无法拍自己想拍的电影,于是开始写小说,那段时间,他又重新开始寄情文学创作,在辞世之前,他写完了第三部小说。

如今外界风传胡波已失去自己作品的署名权,但他一位知情的朋友告诉《贵圈》,胡波在停工后曾收到过一封律师函,出品方以“消极怠工”为由,要求他去签署放弃署名权的协议。胡波一度要签,但一直拖着没去。

只是冬春影业方面一直没有公开相关合作细节,让这一层关系引发了舆论的猜想和讨论。刘璇曾经对于腾讯娱乐回应说:“我们选择沉默,宁愿被挑事,也不回应。希望那些看热闹的人会散去。”

如今,这个问题终于解决了。就在胡波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的前一天,我们得到了消息,冬春影业将把《大象席地而坐》的所有权益捐赠给胡波父母,包含版权及收益。后续在亲友的监督下,将由胡波父母将影片委托FIRST青年影展进行后期及系列工作。

没有人能想像,如果胡波还能听到这个消息,他将作何反应?至少在他去世之前,“当那些人拍着网剧写着商业片剧本胡吃海喝换车旅游的时候,走过来说你运气真好啊真羡慕啊,我真想取出我珍藏的凿子和斧子。”

他没有对别人动用凿子斧子,他只是对自己用了一根绳子。

4.如果生活可以在电影之外

胡波微博透露自己生活困境

在胡波的微博中,引起转发和讨论最多的是他在9月3日的一条。而在这条微博当中,最引人关注的又是他的经济问题:“这一年,出了两本书,拍了一部艺术片,新写了一本,总共拿了两万的版权稿费,电影一分钱没有,女朋友也跑了,隔了好几个月写封信过去人回‘恶心不恶心’。今天蚂蚁微贷都还不上,还不上就借不出。”

很多人因此认为他是一个特别清贫的创作者。但事实上,他提到的两万指的仅是“版权稿费”,而他这段时间持续的文学创作,曾在文艺期刊和 “ONE” 上发表多篇作品。据朋友估计,胡波每个月零零散散的稿费也接近一万。他的一位大学同学也向我们表示,“没听说他经济特别困难。”

这一点在他的微博上亦有印证,在三里屯被人搭讪时,他曾透露一个月“收成好的时候”可能有两万元。

好友姜山还记得胡波在今年5月,曾向他抱怨过房东一下子涨了1000块房租,但当他主动询问是否需要经济援助时,自尊心很强的胡波拒绝了,“他说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或许是,5月之后,胡波的第二部电影开始筹备,除了能从新合作的出品方处获得一部分资金,这件事似乎给他带来更多精神上的正面意义。相比之前,他反复在微博渲染着“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导演工作”,对自己不在写作状态的抱怨,而在5月下旬,他开始养猫,“本来想着一起积极面对生活。”

胡波的小猫如今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主人

在他的朋友看来,胡波与冬春影业僵持的这段时间里,日子过得很苦。但相比经济上的困窘,更大的是精神上的痛苦。在微博上,可以看到一个创作者的自我怀疑与否定,在那些日子里,他酗酒、打游戏、虚掷光阴,沉浸于各类无望的小情绪。 也可以看到他在作品发表之后,“转一篇厉害的小说”的满意,对别人的书评的点赞——也许被理解被肯定,始终是他极深的需要。

除了养猫,他似乎也尝试在更多方面唤起与人生的羁绊。他的前女友此前没有给出原因地突然离开了他,在电影剪辑完成后,胡波试图重新联系她,但对方在几个月后,回了一句“恶心不恶心”,颇使他受到打击。

但他对别人,似乎仍然保留着最大的温情和善意。今年七月,胡波到西宁参加了他的偶像、匈牙利导演贝拉·塔尔的大师训练营,也是这个机会,使大师有可能成为他第二部电影的监制。训练营期间,在没有资金、团队的情况下,胡波用一天的时间拍出了一部短片,短片女主角是一个当地的小姑娘。当胡波知道这个小姑娘热爱写作的时候,他特地请朋友把他的电脑从北京快递到西宁,送给了那个小姑娘。

就像马哒在文章中讲述的,当年她毕业离京,胡波送她的离别礼物是黑胶唱片,以及,还寄去了一台唱片机,“这样才能体现出你是个牛逼的录音师。”

在马哒的眼中,胡波是个一眼就能发现“不是个正常的人”。他专注、执拗,不苟言笑,看人直勾勾的常使人尴尬,“头发乱得像几个月没有打理过的杂草”,“一双眼神迷离的眼睛藏在镜片后”。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仍能看到:“他是我在电影学院认识的人中最简单的一个。在电影学院我见到最多的就是谄媚和奉承。不知他是不谙世事,还是不屑于让自己陷入世俗纷扰,总之我羡慕他能活得那样纯粹。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我喜欢你就请你吃饭,讨厌你就跟你吵架,并且没有中间地带。”

水鬼回忆,在离别之前,胡波见了她最后一面,当天他穿了一件毛茸茸的灰色卫衣、天蓝色背心、新球鞋,带着顶渔夫帽,时尚而健康。他说接下来年底拍电影,明年排戏剧,可能这两年没精力写作了。

当时她以为他充满希望。

只是他把这种希望,带去了另一个世界。

后记:

我们再也不能真正得知胡波为什么会选择和世界告别,死亡可能有千万种原因,但却只有一个结果。或许用不了多久,舆论便将涌向下一个热点,胡波这个名字很快就会被大众遗忘,成为无数面目模糊的早逝者之一。除了亲人挚友,或许只有那只短短陪伴了他几个月的小猫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曾试过和它一起积极面对生活,但却最终先走一步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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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zita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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