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冰冰小姐不在宣传期。所以,她终于有空在生日前夕,来完成这个和腾讯娱乐已经相约甚久了的深度专访。采访安排在了她的公司,记者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一旁的口语外教正收工告辞,她坐在白色的沙发上,吃着一盒蔬菜沙拉——真的只是蔬菜沙拉吗?而不是什么回锅肉吗?记者问。范冰冰显然明白这个梗的出处,笑着说,“你们太坏了”。

不在宣传期的范冰冰没有化妆,并且还瘦了几斤,穿一件白色字母T恤和一条灰色长裙,有一种柔弱的美,曾经让画家陈丹青在飞机上偷窥了一路的侧颜,大约就是这个样子。见惯了她凌厉的眼线和大红唇,这一刻觉得她实在小女生得很,甚至非常替她着想:如果她经常以这样的妆容出镜,恐怕大众对她的观感与现在会大有不同。

然而她并没有选择这一面作为其出镜的那一面。只要在中国任意一座城市的主要商业街上走一趟,你都会迎面撞见很多次范冰冰。在那些广告海报中,范冰冰毫不例外地涂着艳丽的唇膏,大波浪的卷发拨到一边,单手或者双手掐腰,露齿而笑,齿若编贝。这些视觉印象,多少影响了我们对范冰冰的认知——艳丽的,高高在上的。

记者还见过范冰冰的另外一面。

一个多月前的上海,她为《王朝的女人·杨贵妃》跑院线的七个小时里,记者一直在她身边。那七个小时里,范冰冰要做的事情是去上海所有的大型影院里的某个影厅,见一下在那里等候多时的观众,与他们互动,回答几个观众提出的问题,送出几幅签名海报,然后与大家合影。每个影厅停留时间大约为15-20分钟。然后继续钻回奔驰S600座驾里,在汹涌的堵车潮里,奔赴下一个影厅,再一次重复上述步骤。

她和所有明星一样,并不喜欢这个过程。她不觉得这种宣传方式能给票房带来任何收益,但是职责所在,她说,“我也是硬着头皮,没办法”。那个下午,范冰冰只补了一次妆。在第四家影院影厅的门口,上台之前,她躲进卫生间里,拍了下散粉,补了下唇彩,把平跟鞋换成高跟鞋。然后,灯光亮起,她上台,给观众鞠躬,“大家好,我是冰冰”,笑容亲切。你无法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任何的不愿意和不耐烦。

那个范冰冰是职业的——职业到没有情绪。

明星为自己选择不同的妆发与表情来应对不同的场合,适应不同的身份。而媒体则企图把那些台上台下,人前人后的碎片拼凑在一起,从而得出一个完整的明星写真。这些努力很可能谬之千里,但却是媒体不得不尽之义务——谁让明星是我们社会的新图腾,他们统治了我们上空十米处的所有广告牌。

这是一个不在宣传期的女明星,这也同样是一篇不在宣传期推出的采访稿。这里有我们在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所知所想的范冰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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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前无古人的尝试

      《VOGUE》杂志十周年封面拍摄的花絮视频里,所有参与拍摄的明星都回答了一个问题,“你平时最经常使用的app是什么?”视频里,范冰冰想了一下,然后自己先笑了,说,“美图秀秀啊”。

      这个答案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谁都知道,没有明星会将没有处理过的图片公布于世,然而坦诚这点,又需要格外的勇气。

      一个月前,范冰冰正在为自己的电影满上海跑影院,李晨突然发来一张照片,她在车上一下子就乐了。那是一张保暖衣广告图片,竖版。李晨面带微笑,穿着一身蓝色的保暖衣,双手合抱。她是那样乐不可支,尽管在旁人眼里这张图的笑点很难被立刻捕捉到。

      很快,范冰冰已经有了完整的思路,她回了一条语音:“要不往上截一点就上半身,要不就是全身到脚,不能现在这样截在膝盖上,这样构图没有美感。”

      “不是帮他审片。”她后来解释,“我只是给他一些建议,毕竟图片对我是一个很专业的领域。”

      很多人称赞过她对图片所传达信息的敏感度。经纪人穆晓光告诉腾讯娱乐,范冰冰是一个平时不出去玩的女孩子,最大的娱乐是宅在家。“早年网络、手机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的时候,她尽可能搜集国外杂志上美丽的造型,留存下来供自己参考,她在这方面下了很多功夫。现在她也会用手机来涉猎这些资讯。”

      设计师卜柯文2006年与她相识,那时候他就觉得相比国内娱乐圈中众人,范冰冰对“形象”问题有格外的自觉。他曾在采访中称道范冰冰的可塑性,称,“很多明星,其实是过不了自己心理的那一关。她会觉得,我怎么能是这样的呢?我很清纯的。但范冰冰不是这样,为了造型上更完整,她可以做一切尝试。”

      范冰冰与卜柯文联手的最成功的作品,便是范冰冰的龙袍形象。一个演员的作品往往指的是电影或电视剧;但一个明星不必拘泥于此:只要个人形象得到传播、引起关注,便可以视为广义上的作品,而在这个角度上,范冰冰最受人关注的代表作,应当是红毯上那个造型美艳、风格多变的中国面孔。或许也是因为这类作品的深入人心,有人将她称为红毯女星始祖。

      但事实上,如今的红毯,后来人可以大无畏地想蹭就蹭,先驱范冰冰当年倒还都是带着作品去的。2007年她在柏林电影节的造型已初见用心,但一举奠定她红毯地位的,还要等到3年之后的戛纳,而这两次出场机会,分别是由电影《苹果》和《日照重庆》带来的。

      有消息称,中间那几年里她拼命找电影本子,片酬再低也不是问题,2009年她拍了7部电影,忙的时候只能睡在保姆车上。除了她自己所说的,这是一个女演员对表演的热爱,或许在一定程度上,也包含一个女明星对展现渠道的亟需。

      《日照重庆》得到入围消息时,离电影节只有1个月时间,卜柯文说服了服装设计师许建树,用了27天,请多名工艺师日夜赶工制成龙袍,依惯例,这点时间本来只够画完图、上完浆。而这件战袍送到范冰冰手里的时候,离出发只有5个小时。

      她成功了。穿着龙袍的范冰冰后来被制作成了名人芭比——芭比娃娃中的高端款式,不用千人一面的芭比脸,直接复刻明星脸模。在过去的时代里,名人芭比序列像是对女演员成就的致敬,比如费雯丽之于《乱世佳人》,赫本之于《蒂凡尼早餐》。而现在,范冰冰跻身其中。

      在设计时,卜柯文已志在必得,早先接受采访时他强调“抢眼”之于红毯的意义。外媒的评价可以印证他的观点:范冰冰被看作深谙红毯要义,“每一次都成功地从一众着装风格四平八稳的美国明星身上夺去焦点”——“每一次”的意思是,除了2010年“龙袍”,还有2011年的“鹤袍”和2012年的“China瓷”。用我们中国媒体的话讲,统称范冰冰的戛纳红毯三连击。

      但范冰冰说,她并没有成功预感:“因为之前没有人做过,我要不就做不成,做成了就是我的,对我来说都一样,这只是我的工作。但大家把它想得太神乎其神了,现在对时装周、走红毯太过神话了,觉得它是一个必然的模式。但真的不是,连我自己当时都不知道它是不是必然(成功)。”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成功人士的谦辞。毕竟龙袍加身的辨识度,即便身经百战如范冰冰,也恐难有先例。当年荣归时被诟病“把野心穿在身上”,她并不客气地回应“我的龙袍你也未必敢穿”。

      她几乎是当场就得到了实际回报。这年4月传出她将代言欧莱雅的消息,不过5月13日在戛纳现身时,合同尚未到生效期。但就在第二天,欧莱雅中国广发通稿,“高调向世人宣布牵手中国影星范冰冰正式加入巴黎欧莱雅明星‘梦之队’,成为巴黎欧莱雅亚洲区最新代言人”。据说作为戛纳的官方合作伙伴,欧莱雅总部高层在现场为龙袍范所震撼,迫不及待邀其履约。5月18日,作为“全新代言人”,范冰冰为欧莱雅又在戛纳走了一次红毯。

      尽管2005年以来范冰冰每年都出现在福布斯中文名人榜前十,但此前其排名主要依靠高曝光率,收入不过排在十几乃至二十几名,每年增幅约在几十万到几百万间。而2010到2011的一年间,她的收入迅速增加2000万,攀升到5000万级别,次年破亿。2013年至今,她已连续三年摘冠。

      对于年年岁岁的红毯后来人,她们看到的范冰冰传奇的精髓可能更接近于此。无数的副本因此衍生:具备一定外形条件,用心揣摩用户需要,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置于被观看以及附带的被评说的位置上,甚至不惜动用一些出格之举以壮声势。即便观者早已对雷同模式感到疲劳,但她们仍前仆后继,款款走在各大电影节与时装周的红毯上。

      对此,创始人范冰冰对腾讯娱乐说:“我觉得这起不到任何作用,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必然。这群人应该是被我忽悠的。”

      范冰冰绝对是戛纳红毯上最夺人眼球的女星。范冰冰绝对是戛纳红毯上最夺人眼球的女星。

      一场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

      以普罗大众的想象能力,范冰冰开发了一个女明星的全部商业价值。她没有停止演戏,同时当上了制片人;风姿仍见于红毯,也到交易所敲过钟;没有放弃广阔的中国市场,也努力形象输出到世界范围。她下一步还要什么,这超出我们所有人的经验。

      开始赚钱是为了父母弟弟。舟车劳顿赶去为民营企业站半小时的台,再赶去下一家。那时候的宣传总监杨思维问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她说,我不知道我能红多久。

      她红到了现在,给了父母弟弟他们一辈子都用不完的数目之后,她改了目标,要给身边人好一点的生活。她的工作室的待遇业内颇有口碑,在一个员工流动性极高的领域里,她颇为自豪团队的稳定性。

      “但我自己还不是人生赢家。”她说,“接下来的心愿,就是接几个自己想演的角色,有一个好的家庭。”想了想,她又加上一句:“再做一点稳定的投资吧。就可以了,还要干嘛啊,我是个女的对吧。”

      一个多月前在上海,她和记者讲述了一件12岁时发生的事情:初一报名是一个周五,到星期一开学的时候,学校花坛的冬青树后站了一排男生,远远拿着望远镜瞄她。“安保主任发现了,把他们全部罚到办公室去了。”她平淡地说着,一点得意都没有。

      记者问她,“那你第一次看到‘红颜祸水’这类词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自己?”

      宣传总监黄子樱警惕地转身,但范冰冰向她摆摆手。她沉吟着说:“想到过。但我觉得这绝对不是我的命运。”

      就在上周,范冰冰过了一个粉红色的生日:Hello Kitty的蛋糕,Hello Kitty的气球,玫瑰花瓣组成了一个Hello Kitty玩偶。这一切都由男友李晨精心操办。从16岁在《还珠》剧组开始,范冰冰所有的生日几乎都是在剧组过的,李晨让她心中的灰姑娘第一次得到了一个生日庆典,他在朋友圈里称她为“小公举”。

      范冰冰当天穿了一条花裙子,妆容清淡,笑容甜美,与父母和李晨在粉红色的气球门前合影。她在朋友圈里写到:谢谢你,李先生。

      在人生的第34年,范冰冰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区:家人永远在一起,童年始终不结束。

      与李晨的这段恋情,是范冰冰出道19年,第一次公开了现在进行时的男友。“不然狗仔天天跟着,做什么事都不自由,家里窗帘都没法拉开。公开之后,上街走走哪怕有人围观拍照也没什么大关系了,对生活上的干扰会少一些。”

      当然也有一重原因,恋爱中的女人,认为对方已臻完美。这个评价多少让记者有点意外,宣传总监黄子樱忍不住帮她圆了一下:完美的意义类似于,李晨的一切都符合范冰冰的标准,哪怕外界看来的缺点在她都是ok的。“不是的,他就是完美的。”范冰冰直接拒绝被解释,“这是事实啊。”

      “那你遇到的完美的人多吗?”眼前这种小女生式的执着,有点吓到记者,不得不追问起她对完美的定义。

      “很少。”她斩钉截铁,“目前来说,没有看到有什么人。”

      这答案让黄子樱都不镇定了:“这个问题我们没有讨论过。”而范冰冰又补了一刀:“她们会说啊,这靠不靠谱啊,你要不要好好想想啊,你不要付出太多啊你一个傻帽。”

      “要是放在10年前,他符合你的标准吗?”记者仍不死心。

      “如果他还是现在的这个样子,他也是我的择偶标准。我觉得他就是那种典型的,能够一步一步成为好老公、好爸爸的这样的一个男人。他很稳定。”

      哪怕是少女时期,她也没有迷恋过白马王子类型的男人。年轻时她的偶像是刘青云,带有厚道的、稳定的、能撑住一个家的感觉的男人;也喜欢过罗大佑,青春期总是需要一些沉郁的、沧桑的、诗人气质的歌曲。曾经她坐了一夜火车,从北京到上海看罗大佑演唱会。这可能是这个有着超强情绪管理能力的女人,一辈子做的最疯狂的事情。

      她从没有与他们合作过,也没有寻求过这样的机会。在一些场合曾遇到,淡淡地打个招呼便过去。她没法说出“大佑哥我是你的歌迷啊”之类的话,这些纤细情感只属于她自己。

      但10年前她确实没有注意到他。2004年李晨进入华谊,2007年范冰冰约满离开。三年间的年会、庆典、乃至王中磊生日派对等活动,两人基本都会参加,但新晋员工念念不忘,公司一线全无印象。

      “我们好了以后,他不断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时在哪哪哪活动,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我说我不记得了,他就去网上搜当时的照片,他连哪一天都能记住!”范冰冰回忆。

      2006年范冰冰主演的《心中有鬼》首映礼上,李晨作为导演滕华涛的朋友前来捧场,俩人与任泉一起合过影。2011年《芭莎男士》一场活动,嘉宾大合照里,范冰冰和李晨之间只隔了一个冯绍峰。“他说你不记得我那天穿了一套蓝色西装吗?我说不记得。他只好又把照片找出来了,还说我那天跟他说过话。我说哦,一定是‘hi你也来啦最近忙什么呢好的好的再见’。”

      恋爱后,李晨总说要写个剧本,写两个人无数次相遇又无数次错过的故事。“他描述的时候,我觉得特别逗。我们究竟有多少次擦肩而过啊,真是特别好玩的一个故事。”范冰冰说。

      两人最终擦出火花,是因为《武媚娘传奇》。第一场对手戏,李晨有整整四页纸的台词,第一条过,一个字都没有念错。“演员和演员之间,一对手就知道对方有没有(功底)。”但真正的缘起却是在李晨拍摄《武媚娘》时坠马受伤,“不然他就客串个20几天也不会怎样,我们拍了8个月,来客串的演员可多了。就是因为摔了那一下。”

      “那一下”其实还摔得蛮狠,李晨甚至短暂地丧失了意识。当时地上躺满“死伤将士”,李晨要避开他们策马奔跑,因为担心群众演员被踩踏受伤,他调整马向无人处前进,因此自己迎面撞在树上,摔下马来。在片方发布的片花中,全场一阵混乱,身穿戏服的范冰冰飞奔上去看护李晨。“我是制片人嘛,演员受了伤总要多看望一下,问一下伤势如何了,让场务去送点水果之类的,这样才交流多了起来。”范冰冰解释。随后,李晨先杀青离组,两人断了联系。《武媚娘》杀青半年后,两人间或微信往来,2015年初,情愫渐生。

      在这个时候她才开始去了解李晨。男方念念不忘的那些同台活动,在她看来,感受完全不同:“这种场合都是到一下,打个招呼,快速就溜了。没有人会真的在那儿交朋友啊,都是以最快的速度撤离。”

      这种娱乐圈的为数不多的简单天真,感动了栉风沐雨摸爬滚打20载的女明星。更难得的是,甚至得到了她父母的心。范冰冰对腾讯娱乐说,自己的恋爱,关键因素却是父母的意见,此前所有的恋情的结束,基本都是因为母亲反对,“她妈妈是个三观极正的人,一抓着你就要说好久,这事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所以她找的男朋友她妈妈要是不喜欢,一定会极力反对。”黄子樱说。

      今年二月,李晨第一次正式上范家拜访,因为听说范冰冰父亲好酒量,李晨主动表示陪范爸爸喝酒,结果自己不胜酒力,醉倒在范冰冰家里。“我觉得好丢脸啊,我心想你可千万别睡在我家。他在我弟弟房间里睡了两小时,我赶紧过去弄他起来,结果是我开车把他送了回去。”范冰冰吐槽,“一般人不是应该处心积虑,小心翼翼,陪家长说说话的吗?话没说几句就倒了。”

      虽然一边说着“丢脸”,但这位女明星还是露出了采访以来最甜蜜的笑容。“我爸妈觉得这孩子挺实在的,内心简单,没什么心机。”范冰冰有一点点小炫耀,“是挺可爱的,对吧?”

      她承认这是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

      腾讯娱乐问范冰冰,做你的男朋友李晨会不会有很大压力?“特别没有。”她大大咧咧地回,“因为他特别简单。如果一个人在一段情感当中还要去考虑到底能不能抓住对方的心之类的问题,我觉得就已经输了,早晚会出状况。我的情感的基础就是很自然地相处,没有抓不抓得住的问题。”

      你看,那个愿望是不是就要达成。

      李晨花心思为女友范冰冰筹划Hello Kitty生日派对,并甜蜜献吻。李晨花心思为女友范冰冰筹划Hello Kitty生日派对,并甜蜜献吻。

      一个童年戛然而止的小女孩

      要一份安稳的家庭幸福,是范冰冰现在的诉求,和普通女生别无二致。在她的自陈里,那个华服浓妆、艳压全场到被诟病把野心穿在身上的形象,不过是她应对现实社会快速养成的分身,用来保护另一个范冰冰:一个童年戛然而止的小女孩。

      15岁她离乡背井,独自来到上海读艺术学校;在同龄人还被父母照顾周全,对自己的人生只需要负责上学考试和早恋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北漂,带着简历和照片东奔西跑找角色。

      拍她人生中的第二部电视剧时,配戏演员失误,现场她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头晕耳鸣,世界变成不明所以的空洞回音。一个不置一词、含着眼泪演完的范冰冰由此出发,长成了我们熟知的模样。

      在上海宣传那天,范冰冰从浦西到浦东、再从浦东到浦西跑了7个影院,参加了8场观众见面活动。在行进过程中,她才知道她需要七家影院一个不落,而搭伴宣传的吴尊只需要去其中的五家。对此她是最后一个知情的。

      她身边的工作人员炸了。“之前说吴尊和冰冰一起做活动,我们才答应下来,根本没有说后面要让她一个人去;说好是7家影院,也根本没有说过一家影院里都要跑好几场。”团队里另外一位成员激动地跟记者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两天去网站宣传,说是安排大牌主持人让我们再加录一期,还叮嘱我们不能迟到,结果到时候去了,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工作人员当场发作:“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我们也不去了,一个人在台上看着多单,怎么跑!”

      “一个人怎么就不能跑了”,在双方正在僵持的时刻,范冰冰站出来说话了,她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声音也并不响亮,慢悠悠的,“想跑怎么都能跑下来”,顿了顿,“还是来吧,影院都卖了票了。”

      因为她这句话,她身边自己的工作人员,还有片方,都得以松绑。然后她转过头,对宣传方那几个有点被吓到的女孩子客客气气地说:“但我要给你们提个意见,以后你们安排见面能不能在放映后啊,看到正入神呢突然停了,电影里的人还走到台上,你是观众你也不乐意啊。”

      进影院的时候,范冰冰总是先向观众为迟到道歉。很多年前,迟到而没有道歉曾是她的污点之一。尽管当时她化好了妆等在房间,却没有任何人通知她出席,而当她忍不住自己走到会场,立刻被勒令道歉。在那个发布会上22岁的范冰冰委屈得大哭,但她的眼泪第二天就成了媒体的嘲弄对象。

      和吴尊一起出场的时候,她给对方足够的尊重。即便现场她赢得的欢呼声更为响亮,但在主持人让她抽取粉丝的时候,她坚持在场观众都是奔吴尊来的,应该由吴尊挑选。

      一个12岁的小女孩磕磕巴巴地表达了对冰冰姐姐的喜爱,她耐心听完,笑着说:那你想不想和冰冰姐姐合个影?

      在一片艳羡惊呼中,女孩和她的母亲挤出人群上了台,范冰冰俯下身笑容可掬地搂着她的肩膀。“缘分难得。可能我们这一世只会碰到这一次,很多人甚至都不会碰到。如果可以做一点小事,让他们满足的话,我会挺高兴的。”范冰冰后来解释。她总结自己是付出型人格。

      “冰冰有很敏锐的观察力,可以体验到别人的、环境的需求,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穆晓光说。

      就像在每个影厅最后的大合影里,她都会提醒前排的人别站起来,这样后排的人也能出现在照片里。她一遍又一遍的提醒,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而在她不做明星的瞬间,她也会细心地提醒自己的助手,“该走了”,“背包的拉锁开了”。

      这种天赋往大里用,或许也是是她“话题女王”的名号由来。本质上说,所谓话题,正是因为知道大众与传媒对一个明星的使用需求,才可以做到的配合行为。

      可塑性强让范冰冰备受时尚杂志青睐。可塑性强让范冰冰备受时尚杂志青睐。

      “我们这一代演员都是炮灰”

      在学会成为赢家之前,范冰冰也走过很长一段时间弯路。在穆晓光看来,问题的症结在于《手机》,范冰冰在里面饰演武月,一个第三者。

      这个角色是她当时的经纪人王京花争取来的。为了在冯小刚电影里得到一个配角她大费周章;而为了说服范冰冰去演这个角色,她花了更大的力气。她们谁也没说服对方,大吵起来,金牌经纪人被一个小演员气到直接摔了手机。

      范冰冰此前并没有演过电影。那时她的代表作品还停留在16岁时的《还珠格格》。这部几乎已经成为集体记忆的电视剧,使一个谢晋恒通影视学校的肄业生成为全中国人民眼皮底下的金锁,也使一个带着照片到处拜访剧组的北漂,成为琼瑶公司的签约新人。

      初出名的兴奋期结束后,范冰冰无法忍受被公司晾在出租屋里无所事事。她的母亲担任着早年的内地明星经纪人的功能,帮她在外面接戏,公司知情后双方对簿公堂,最后以范冰冰偿付违约金告终。这是1999年,达成解约的具体数字,有说是15万,也有说20万,之前她饰演金锁的片酬总共不到3万元。

      虽然获得自由身,但没有资源依托的小明星一样没有戏演。凭借金锁的影响力,范冰冰一度在广大基层地区跑穴赚钱。拍完《还珠格格》之后,她的父母关掉服装店,从山东搬来北京,她成为家里的经济支柱。在商演的唱歌跳舞签名合影的活动中,她用标准微笑替换掉自己当初的激烈脾气。

      直到2000年范冰冰与王京花签约,依托华谊,获得了一些电视剧中活泼可爱的角色,最多再有点刁蛮任性。她从来没有遇到武月这么反面,或者说,这么复杂的人物。她知道这是机会,但她拒绝这个机会。

      最后冯小刚说服了她。“他说没有绝对的正面,也没有绝对的反面,你认为这是一个反面的人物,她也有她可悲的地方,也有她会被人同情和关爱的地方。”

      剧本里本有一场戏,武月见到严守一在节目里道貌岸然,轻蔑地笑了一声关了电视。范冰冰改成了电视继续开着,武月默默躺在床上流泪。很多人至今认为此处范冰冰达成了演技峰值。

      《手机》成为2003年国产电影票房冠军,22岁的范冰冰获得第10届华表奖最佳新人奖和第27届百花奖最佳女演员奖。但穆晓光认为,那是范冰冰“被妖魔化”的开始:观众把角色和演员合一了。

      这种认识在当年或许是成立的。

      在那之前,范冰冰的公众形象的确没有那么多的异色。在本世纪初的那些娱乐新闻里,常有一些“记者拨通了范冰冰的电话,就此开始了一场谈话”的起兴。范冰冰一本正经地介绍眼下的拍摄多么不易,合作的港台艺人何其nice,下个月怎样的工作计划,接下来又将联手哪个大咖——华谊当时常常把她安排在合拍片里演个没什么戏的配角。

      2006年,她陷入最大的舆论危机,言者凿凿其词地发帖称范冰冰整容、涉黄。范冰冰承受了来自全国人民的道德谴责,如今以情商著称的范冰冰,当年情绪失控到曾出过在机场脚踢记者的新闻。

      穆晓光就是在这一年认识了范冰冰。他投资的电视剧《封神榜》由范冰冰饰演苏妲己——又一个著名的狐狸精。他的记忆里,范冰冰当时进组较晚,在他能看到她的时候,总在加班加点地拍戏,“认识她的人、合作过的人都知道她好不好。”之后他邀请范冰冰出演他投资的另一部戏,适逢范冰冰将与华谊约满、考虑去向,他建议她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我们以为她在华谊的经纪人会跟她走,但没有。她问我能不能帮她一段时间。当时正好遇到柏林电影节,她想把全家都带去玩,但他们接触国外事务的经验比较少,都是我张罗的,一直陪同到回国。她妈妈说,行程当中突然多了个男的,这怎么跟人介绍啊,就说是经纪人吧。其实我是做制作人的,她妈妈一句话,我就稀里糊涂当上了经纪人。”穆晓光对腾讯娱乐回忆。

      穆晓光说自己与范冰冰性格投契,都是直来直往的脾气。2006年针对整容传闻,范冰冰跑到中日友好医院求鉴定。“她就是这样的女孩子。通常不回应,但你写多了,她就做一个证明给你看看,有多少女人敢去啊。”而穆晓光的做法,则是根据IP地址和注册信息,找到了在天涯上揭露范冰冰各种黑幕的“二线女艺人”。

      他从北京坐飞机到西安,再转车抵达下属的一个小县城,发现那其实是两个初二的女学生。其中一位后来给范冰冰写信道歉,称发帖是受一名在北京的演员姐姐指使。“我到那就后悔了,当时就觉得好无聊,自己怎么会花这么多时间,来到这么边远的地方,做这样一件事?这些小孩甚至连西安都没有去过。”

      这个时代的真相已经如此难以寻觅,即便她真找来一些线索,很多人也不屑一顾。在她出具并未整容的医院证明时,人们说她买通了医院;当她在博客公布初中生的道歉信时,人们说她自编自演。2007年,范冰冰留下一篇《万箭穿心,习惯就好》,就此关闭博客。在她30岁被称作“范爷”的时候,回望那段岁月,她认命地说:“我们这一代演员都是炮灰,我们这一代承受了老一辈艺术家没法承受的一切。”

      冯小刚执导《手机》里,“武月”被公认为范冰冰演绎的“最好角色”。冯小刚执导《手机》里,“武月”被公认为范冰冰演绎的“最好角色”。

      一个巨大IP的炼成

      在经过了被负面驱使东奔西跑来证明清白的阶段之后,范冰冰和她的团队学会了在这个时代当一个明星的核心法则:你是一个怎样的人,远不如你看起来是一个怎样的人来得重要。

      2007年,范冰冰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开始建立自己的品牌。

      美是她最核心的资源,沸沸扬扬的整容传闻背后,印证的或许就是这张美丽的脸的影响力或威胁性。当务之急是让这样的优势资源找到更令群众喜闻乐见的盘活方式。在穆晓光的观念里,那就是在电视剧中出演牺牲、隐忍、付出的完美女性,“三从四德,很正面,出淤泥而不染”。他认为电视剧对普通人的影响更大。

      当时穆晓光为范冰冰定制了《胭脂雪》与《金大班》两部剧集,前者是于正首次独立担任编剧的作品,后者根据白先勇小说改编,但被原作者多次公开批评。穆晓光解释:“白先勇写的金大班是一个舞女,感情经历很丰富。我笔下的金大班是一个从一而终的女性,这是对中国道德价值观的一种扩展。”

      “就像韩剧会描写男女主角在结婚之前没有上过床,我们都知道这种现象是假的,但都喜欢看,因为每个人的心目中都有一片净土,是对于自己最美好的愿望。”这个长期一身黑衣,被媒体描述为“兼具海员与江湖老大的气派”的台湾大叔说。

      相比电视剧的穆晓光主导气质,电影较为体现范冰冰自己的趣味,“看她的喜好与诉求,我们只是给予建议,还是以她自己的意愿为导向”。

      两人曾就《观音山》有分歧。穆晓光介绍,最初剧本是以张艾嘉为主要叙述人,三个年轻人都只是闯入她生命中的配角,他觉得范冰冰的空间不大。加上此前与李玉合作的《苹果》尺度颇大,后来还出现遭禁的风波,他建议不作考虑。

      “但她几乎是很本能地觉得能够出彩,坚持要上这个戏。我们也就一起顺着她的意思做了,过程如果有分歧,最后肯定还是听她的。她因此拿到东京电影节最佳女主角,这是她自己争取来的。”穆晓光说。

      但并不是所有电影都是《观音山》,为范冰冰在片中追加戏份,并不意味着最后就能得到好评与奖杯。新近上映的《杨贵妃》便是一例,口碑、票房都未达到预期。

      不过范冰冰之所以成为范冰冰,从来也不是依赖于这种传统的演员评价体系。在那个体系里,拿不尽的奖项像打不完的怪兽,电视剧演员出身的范冰冰可能才过第三关,那些出道就走在她前面的同行可能已经完成了五刷十刷。另一方面,以一个女演员的标准,范冰冰显然不是祖师爷最赏饭的那个,在塑造人物的角度,美貌不仅不是绝对优势,甚至可能成为负担。

      事实上,戛纳红毯之前,范冰冰就已经在尝试新的被观看的方式。2008年,她与成龙一起登上了《时尚芭莎》情人节专刊封面,而后,大刊封面的通关任务成了她的新目标。尽管范冰冰并没有放弃演戏,但相比表演拿奖的时间成本、难度系数与偶然几率,杂志硬照路线是她更能胜任,也更快见效的。

      长期合作的摄影师陈漫称赞范冰冰具有强烈的可塑性。2009年,陈漫为她拍摄的《时尚先生》封面,范冰冰表情迷离,微仰的下巴涂满泡沫,手拿一把剃须刀。在其他几组配图里,她穿着塑身内衣,拉链拉到一半,或观看镜中自己。她分明还被当做欲望客体,然而配文的标题却叫作,《我身体里住着一个男人》。

      文章如今已经不再有什么人记得,图片在人们的记忆里活得更扎实、更长久。“范爷”这个外号,也差不多从这个时候开始不胫而走。有说是陈漫拍摄刮胡子封面时的一时发挥,被工作室发扬光大;也有说法是论坛网友上对她的尊称,逐渐被粉丝叫开。范冰冰本人坚持后者。“我第一次听到是刚下飞机,做一场活动,忽然听到有人叫范爷,我还问同事这次演出里还有范伟吗。结果小朋友签名的时候跟我说,你有一个新的外号叫范爷。可能起这个外号的人会很自豪吧,叫了这么多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IP和品牌。”

      总之,在那几年里,“范爷”这个绰号如一场大雨,将原来的范冰冰洗刷了一遍。“爷化”了的范冰冰,似乎不再是其他女性在性别关系中的天然且强势竞争者,而是一个励志的偶像,模仿的榜样,甚至幻想的对象。而对于不时需要接受采访的女明星来说,这是一个话题的富矿,那一时期她的很多加分的标题金句都源于这个主题。

      然而范冰冰并不喜欢“爷”这个称号——虽然它如此的好用,但离范冰冰对自己的认知相去甚远。几年前,她便在媒体上表示过,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称号。只是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2010年范冰冰以切格瓦拉造型再上《时尚先生》封面,配图中更包含她的猫王、李小龙等cos。2011年,另一家男刊《GQ》特地派了一男一女两个编辑去采访、观察范冰冰,“因为这个封面人物身上体现出强烈的、让人好奇并困惑的双重性别特质”。《VOGUE》甚至在2012年为她做了一个“两性范冰冰”的双封面,称之为强势女性社会的开始。

      在被反复冲泡过几年之后,“爷”的戏剧化力量便慢慢弱了——终于开始弱到,有人注意到范冰冰对这个词的暧昧态度,她一边使用着它,一边又抗拒着它。只是在这个词很有用的前些年里,这种声音完全未被听到过。

      宣传总监黄子樱对此非常委屈,“明明我们一直在说,其实不喜欢爷这个称呼,怎么现在就成了范冰冰要洗白了?”

      如今范冰冰希望大家更多注意到她小女生的一面。她和媒体透露,其实她生活里搜集洋娃娃、热爱粉红色、去影院只看动画片。作为一个明星,她偷偷在月黑风高的晚上跑去蓝色港湾看樱桃小丸子展览,在影院做活动看到大白玩偶的时候,毫无偶像架子跑出安保范围扑上去合影,还要跟穆晓光普及:“大白的名字叫Baymax!”

      这是一轮新的与媒体和大众认知之间的拉锯——或者范冰冰赢,人们接受大明星心底的小粉红,并赐予这小粉红更多的意义。或者范冰冰输,人们永远不相信她心里有着如此简单的一角,永远将她置身于自己想象的故事之中,在那里,她眉目张扬,心思深重。

      就像没有谁能预测范冰冰下一次将以什么造型出场,同样也没有谁可以预测范冰冰下一个五年的形象。范冰冰尚未完成最终的进化。范冰冰正在进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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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笔

      本期主笔叶弥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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