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8日,导演孔笙发表了他注册微博五年来的第十条信息:“前两天有位记者问我:‘您的作品中您最中意哪部啊?’我当时笑了笑说:‘我的作品,我自然是都喜欢呀。’昨天喝茶喝多了,睡不着,半夜打开宾馆的网络电视,恰巧有《生死线》,无意间点开了一集,没想到一口气看了三集。在我自己的作品里,《生死线》还是我的最爱。”

对于大多数观众来说,提起他们最喜爱的“孔导作品”,总是《闯关东》、《战长沙》、《父母爱情》、《北平无战事》、《温州一家人》这些名声在外的热剧,但对孔笙来说,2009年播出的《生死线》却有着更大意义:正是这部豆瓣评分9.0的剧确立了他“内地一线电视剧导演”的地位,但也正是这部剧奖“是我们所有作品中唯一没获过奖的”。

这种矛盾常年盘踞在孔笙的作品中。矛盾的一端永远是“评价高”,另一端有时是“没获奖”,但更多时候是“没人投”、“没人买”,和“买下来了也没人看”。

“你们这个戏吧,口碑肯定很好,但是收视率不会达到最好。”在北京东四环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孔笙向腾讯娱乐记者转述这些年来他从各电视台得到的最多的反馈。事实的确如此:他那些“被认为很好看”的作品只能在豆瓣上收获文艺青年的拥簇,却始终没有挤入过同档期电视剧收视率的前三名。“有点曲高和寡的意思”他引用电视台的论断。

直到《琅琊榜》打破这个魔咒。它不仅收获了豆瓣史上国产电视剧的第二高分9.3(第一是2003年张黎导演的作品《走向共和》,9.6分,而张黎是孔笙最喜欢的导演),而且引发了近乎疯狂的全民观剧热潮。孔笙和侯鸿亮的名字也随之成为“良心剧”的代名词,投资人纷至沓来。

“看,我们也能做好商业的东西。”侯鸿亮兴奋地对孔笙说。

但孔笙依然不敢让自己过于乐观。接受腾讯娱乐采访的前一天,他的新剧《欢乐颂》在上海杀青,《温州两家人》则刚刚在央视开播。“《温州两家人》写的是宏观经济生活,不是现在小孩喜欢的东西;《欢乐颂》虽然是五个女人一台戏,但也不是走的多么时尚范儿,它的类型化更明显一些,也很容易受众面窄。”

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夹克,胡子拉碴,陷在黑色沙发中的孔笙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们真的是不容易。”

——但,就是想做啊。这句没说出口的话,伴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而且还将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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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撕X”,我接受不了

      孔笙对《琅琊榜》的“情怀”的解释是,匡扶正义的主题正好回应了当今社会的诉求。孔笙对《琅琊榜》的“情怀”的解释是,匡扶正义的主题正好回应了当今社会的诉求。

      《欢乐颂》拍到一半,孔笙剪了个一小时的片花给圈内朋友们看,得到的反馈是“蛮好看的,跟目前市场上的一些故事片感觉不太一样”。这个“不太一样”让他高兴又忧心。

      这些年,孔笙和他的团队一直坚持拍“新的东西”——既不重复别人,也不重复自己。《欢乐颂》本想由年轻导演操刀,但孔笙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自己来。不是不信任年轻人,是他自己心痒痒:拍了20年的“男人戏”之后,一部以都市女性——而且是五位都市女性——为主角的作品对他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故事大致是由五位主角经历串起的一部都市女性生存手册,整部剧讲的是一个海归精英(刘涛饰)、一个叛逆富二代(王子文饰)、一个“凤凰女”(蒋欣饰)、一个平凡小镇姑娘(杨紫饰)以及一个中产家庭乖乖女(乔欣饰)先后住进“欢乐颂”小区22楼,从陌生邻居变成闺中密友,甚至齐心协力为彼此解决生活中种种问题的温情故事。孔笙尽力让它显得“既生活化,又有喜剧效果,还有一点点时尚因素在里面”,总之,跟过去的都市剧“不太一样”。

      但在侯鸿亮眼中,这意味着商业上的冒险:电视台收购剧集的人会根据过去的收视数据总结经验,因此,每一次推翻旧有经验的创新都存在被拒绝的风险。早年这曾给他们带来不少麻烦:“每一部戏都要经历质疑,电视台只看到大纲是不会买的,一定要看到样片才行。”所幸,“到播出的时候,他们又会觉得比预期要好,所以我们一步一步从质疑声中走出来了,大家发现,这个团队可以拍主旋律,可以拍谍战戏,居然还可以拍古装。”

      而孔笙的新目标是:“一直说我们不会拍女性,我想改变大家的想法。”

      他以自己20多岁的女儿为蓝本,了解年轻女孩们的生活,还从网上、隔壁公司找来一群“小女生”,搞了两次座谈会。“她们的思想太活跃了,”他对腾讯娱乐记者感慨,“过去的女性比较辅助,现在女性喜欢主导,而且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会拿男性当玩笑来开,有一点点女权的东西。”

      小女生们戏称他是“直男癌患者”,孔笙一脸茫然:什么意思?而女孩们口中最令他震惊的词是“撕逼”。“她们给我解释了,我受不了,都什么呀,太逗了。”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这位“60后”山东汉子仍然秉持传统朴素的价值观,他怀念自己在《父母爱情》和《风车》中刻画的那种大院生活——“谁家包个饺子,来来来,一块儿吃”。他还是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讲点文化,讲点情怀,传递正能量,让这个社会温暖多一点”。就像他对《琅琊榜》的“情怀”的解释:“匡扶正义的主题正好回应了当今社会的诉求。”

      但显然,现实中的观众,相比“匡扶正义”更热衷于讨论梅长苏和靖王的CP。《琅琊榜》的另一位导演、他的徒弟李雪曾被问到过“CP”的问题,气得差点当场摔了记者的电话。但他也并非对年轻人的世界一无所知:“我也看韩剧,也看综艺节目,包括《我是歌手》都挺好看。你别看韩剧、韩国综艺节目简单轻松热闹,人家是在文化输出;你不能也把电视当娱乐了,像打鬼子那些剧,是不对的——日本人要是这么容易打,还用八年抗战吗?你得把这个东西搞清楚。另外告诉他们,战争是残酷的,不管打赢打输都不是好事情,不要认为就像做游戏一样,玩儿一样。至少不能传递错误的价值观吧?”

      “如果让你拍个偶像剧呢?比如霸道总裁爱上灰姑娘之类。”曾有记者问。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看剧本吧,不否认这样的剧本可以拍。但我们的总裁不会一下子就是总裁,肯定要经历过什么,最重要的是真实接地气,编得太离奇,让人看了不踏实。”

      政府领导与艺术家间的“互相理解”

      在正午阳光,山影的传统依旧存在在正午阳光,山影的传统依旧存在

      为了“真实接地气”,拍《温州两家人》之前,孔笙与编剧高满堂陆陆续续花了一年半时间,顺着温州商人的足迹,从温州到北京再到非洲,访问了一百多人。

      出于不想重复的原则,最初温州市政府提出拍《温州一家人》的续集时,孔笙拒绝了。政府说服高满堂来当说客,“他说,应该有人去拍点真正现实主义的东西了,这十年发展上的问题,家家跳楼,家庭下一代的担当……”

      前几年流行的所谓“生活剧”,家长里短,婆媳矛盾,“虽然生活中也有,但它还是小,琐事,实际上是在逃避现实,而《温州两家人》一下子关照了整个中国近十年来的经济生活,几乎是你的全部。”

      这个理由打动了孔笙。事实上,刚拍完《琅琊榜》的他正隐约意识到,古装戏、年代戏都是在逃避现实,“拍点正义,拍点善良,拍点真善美,就行了”,那,“要不要响应一下国家对现实题材的呼吁?”

      一个艺术家一旦与国家、体制扯上关系,似乎就变得不那么纯粹,必须以抗争来证明自己的艺术追求。但在孔笙的导演生涯中,“国家”从来不是一个禁忌词。他初执镜即入山影(山东电影电视剧制作中心),在体制内待了十几年,凭借众多“国产正剧标杆作品”开辟了“山影的黄金时代”。侯鸿亮、李雪、《温州两家人》联合导演孙墨龙、《他来了,请闭眼》导演张开宙、《马向阳下乡记》导演张永新……这些现已成长为当下中国电视产业领军人物的创作人员,都是从这个时期涌现出来的。

      某种程度上,甚至是靠着体制的庇佑,他们才能心无旁骛地搞创作:“不管市场怎样娱乐化,至少这种文化感和情怀是国家提倡的,我们也不求挣多少钱,只要它能生存、不亏本,我们就能坚持下去。”

      即使在离开山影、成立“正午阳光”后的四年后,孔笙仍告诉记者:“离开是为了更大的创作空间,但山影的传统依旧在。”所谓传统,被他解释为“互相理解”:领导理解创作者,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给足自由;创作者也理解领导的处境,“脑子里绷着根弦,别胡来”——谁说妥协不是一种理想主义?在外界看来,“山影的黄金时代”恰是一群理想主义者与开明的体制共同铸就的辉煌。

      看来还是有些学习没跟上

      做现实题材,孔笙再三感叹:“我们真的是不容易。”做现实题材,孔笙再三感叹:“我们真的是不容易。”

      但在《温州两家人》的送审过程中,孔笙第一次感到了“不理解”。

      片中提到当年温州商人在海外的遭遇:因为大量出口低价鞋,威胁到国外的制造业而惹上《国际反侵销法》官司,德国、土耳其甚至爆发了抗议中国商人的游行,西班牙人则将中国制造的鞋当街烧毁。央视要求把其中涉及到的国家名全部隐去。“这是当年的真实事件,媒体都有报道,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反而不让提?”孔笙不理解。

      另一件事是,2001年,温州男装品牌“法派”总裁彭星给白宫发了一封邮件,开价200万美元邀请刚刚卸任的美国总统克林顿担任其品牌代言人。尽管代言并未成真,但彭星得以在2003年克林顿访华时与其共进午餐,并让其穿着“法派”西服与自己拍了张合影。时隔四年,这张合影出现在福州一座大厦的电子广告牌上,引起轰动,一时间,“法派”名声大噪。

      孔笙在采访途中听说了这个故事,一开始觉得“挺荒诞”,但越琢磨越兴奋:“这不就是温州人的特点吗?敢想敢干,什么都不怕,太生动了!”他特意跑到彭星的办公室,看到那张合影还挂在墙上;回来就将这个故事安在郭涛扮演的服装商人“侯三寿”身上,拍了整整两集,作为全剧的开篇,并且小心翼翼不去碰那根“弦”——“按照创作规律来讲,克林顿的形象是不能出现的”。

      但这两集最终还是被一刀“砍”了——没给任何理由。

      孔笙几乎是痛心疾首——对于人物塑造来说,这样的故事真的太难得了。但他劝自己“理解中央台,作为一个国家台要考虑国际关系”,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为什么美国的《纸牌屋》可以提布什,可以提普京,我们就不能提克林顿?”他还特意查了当年关于这件事的几乎所有新闻,“完全没有负面,没有说引起美国人抗议的”。

      “我理解不了。”他说,赌气似的,“我一直以为我脑子里是有一根弦的,但现在看来还是有些学习没跟上。”

      但没过几天他就释怀了,原因是在《温州两家人》的开播发布会上,央视一位领导上台发言:“做现实题材真的不容易,你们的用心、你们的追求,我们都能感觉到。”

      “这么说我就爱听,这是理解我们。”顿了顿,孔笙又重复了那句话,“你看,我们真的是不容易。”

      做什么都得像那么回事儿

      不过,这种委屈的情绪在孔笙20年的职业生涯中并不常常出现。“大部分时候是享受的吧?是吧。”他自问自答。

      有人曾向媒体描述在《他来了,请闭眼》剧组探班的场景:只要孔笙或者侯鸿亮来到剧组,张开宙、霍建华、王凯等人,甚至在隔壁剧组拍戏的靳东,就围到他们身边,喝茶聊天,“一群大男人,不知道天天聚在一起聊什么,每次都还聊的非常开心”。不拍戏的时候,孔笙和李雪也都爱在办公室里坐着。李雪说:“在家没意思,还是办公室呆着安心。”

      这些年来,李雪见证了侯鸿亮的儿子从出生到快上大学,也看着孔笙的女儿从小朋友长成20多岁的大姑娘。三人自己则从青年迈入中年,2005年筹拍《闯关东》起以他们“铁三角”为核心组建的团队也已经走过了十年,却始终初心未改。

      李雪认为,能够将他们凝聚在一起的,正是在孔笙的影响下整个团队非常一致的价值观。

      “什么样的价值观?”记者问。

      “就是……”孔笙思索片刻,“你做什么都得像那么回事儿。”

      他带记者参观办公室里的书架,《琅琊榜》中静妃用来捣药的铜杵、梅长苏整日抱在手中取暖的手炉都收藏其中。打开手炉盖,膛中有黑色斑痕,是拍戏时烧炭留下的痕迹——“你不能让演员捧着一个冰冷的手炉,假装在取暖”。即使观众几乎不可能看到手炉中的炭,但仍不能是用现代木炭充数,必须是传统的烧制木炭,这是执行导演王永泉的要求——就是剧中“夏江”的扮演者。

      “戏痴。”孔笙说王永泉,“他看戏从来不看前景中的演员演得好不好,只看后景。后景安排的好,这个戏就是认真,不敷衍,是好戏——我们团队里都是这样的人。”

      《琅琊榜》播出后,分析其构图精妙、服装道具精美、礼仪准确的帖子纷纷涌现,被网友疯转。侯鸿亮问孔笙,嘿,看到了吗?各种夸我们呢。孔笙一看,“太夸张了,怎么会火成这样?我们只是做了一直在做的事而已。”

      量身定制戏服并非《琅琊榜》开创,早在《北平无战事》里,刘烨、陈宝国的军装就是在上海的裁缝铺子里量身定制,一人好几套,一套好几千。孔笙开玩笑,“香港TVB一件戏服穿20年,反正古装剧、宫廷剧、现代戏轮流拍,总能用上,我们一个类型就拍一次,连再穿的机会都没有。”他说,目前这些衣服已经堆不下了,要租一个更大的仓库,好好整理整理,看怎么利用起来。

      一场十分钟的攻城戏拍七天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在横店,孔笙的团队以占景时间长而出名:一般电视剧剧组在一个取景地就是“简单搭个景,拍几天,拍完就走”,他们一占就是两个月,实木重新装修,戏也一条条过,精雕细琢,“每多呆一天都是钱啊,一般的电视剧剧组不敢这么做,电影才可以”。

      我从来都不排斥商业

      侯鸿亮说:“他(孔笙)永远在考虑替我省钱。”侯鸿亮说:“他(孔笙)永远在考虑替我省钱。”

      你很难想象,这样舍得“花血本”的侯鸿亮是圈内有名的控制成本高手。他的“法宝”,是规定每部戏的演员片酬加起来不能超过投资的50%——其余全部用在制作上。

      但仍有无数演员愿意加盟。《北平无战事》大牌云集,没人为低于平时的片酬斤斤计较。陈宝国原本签了两个月合约,后来足足拍了三个月,只字未提加钱。孔笙认为,这是一个“真正的导演”的骄傲,也是一个“真正的演员”的骄傲:拍出一部好作品的成就感,不是钱能买到的。

      “说实话,我从来都不排斥商业。”他透露,在《温州两家人》中,有广告商想植入的车型恰好不符合故事中的年代,怎么办?“有时候也会妥协一下。好故事摆在那里是谁也动不了的,如果他愿意出这点资金,在制作上有所帮助,为什么不接受呢?应该接受。”

      他再一次提到了“理解”:“制片人要理解创作,导演也要理解市场运作,这样才能花最少的钱,达到最好的效果。”

      侯鸿亮也曾说过,他与孔笙二十年来最默契的地方,就是“我一直在考虑怎么满足他在艺术上的追求,而他永远在考虑替我省钱”。

      七天的攻城戏,第一天用1000个群演拍完“人山人海”的全景,后几天就只需200个人来拍局部画面,这便省下很大一笔。“真不是我多么高尚,只要你动一下脑子,以及有心,任何一个导演都能做到。”孔笙说。

      他有些焦虑,不仅观众,连圈内人也把行业基本线当做触不可及的天花板来膜拜。在侯鸿亮看来,“这不过是回归了审美的常识和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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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期主笔秦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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