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评人:{yprName}
杨时旸

专栏作家

人们早就解构了这些宏大画面,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占据事实材料,至少多了一些独立思考的能力。

在中国女演员的谱系之中,姚晨有些难以归类。她不像章子怡那样有着令人艳羡的极高起点,甫一入行就奔着“国际章”的路径大踏步向前,也不像范冰冰那样,要求自己每天都要爆出消息——无论赞美还是争议——她在发布会上口出狂言,在电影节上龙袍加身,而姚晨呢,出演了众多让中年妇女们产生好感的角色,在冗长的电视剧中慢慢累积和维系人气。显然,她走的是家常菜的人设,而与这种家常气质相对,在网络世界中,姚晨和她的团队一起有意或者无意达成的微博女王的形象,显然又透露着她另外一个维度上的野心,企图让名声超越于某事某时某地,而变得具有国际性和世界性——姚晨关心难民问题,国际难民问题。还有什么比这更体现一个明星高蹈的内心和悲悯的情怀呢?显然,得多么“国际化”和“一线化”的明星才有“资质”和国际难民问题发生关联。

姚晨是联合国难民署的中国区代言人——这角色听起来有点奇怪。难民署又不是一款钻石,为什么要选择一位女星做“代言人”呢?在姚晨的解释中,她的工作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和关注难民的境况。在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更多的人都只是把姚晨对于难民的关注等同于其他明星经常挂在嘴边的对于慈善和公益的热忱。但是,最近,有人开始向姚晨的“难民观”开炮了。这并不令人惊奇,更像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总体而言,嘲讽姚晨的人认为她不过是圣母症候群的典型,以一种不切实际的方式,表演性地关注和陈述有关难民的陈词滥调,完全陷于浅层政治正确的泥淖,而不顾难民问题的实质和它所演进出的更尖锐的社会问题。

不得不说,如今,做明星真是越来越难了。放诸十年前,一个明星随便布置出悲壮的表情,与联合国官员手挽手出现在非洲枯瘦的儿童面前,再摆出一个激励的手势,那能激发出人们怎样的敬意呢?而如今,人们早就习惯了解构这些表演性的宏大画面。因为信息不对称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低,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更轻易地占据事实材料,洞悉台前幕后,至少更多了一些独立思考和反省的能力。所以,姚晨的难民观受到嘲讽不足为奇。

难民问题和其他的公益慈善项目有着巨大的差别。其他的公益活动,大都具备具体的可操作性,针对某人,某事,至多是某个群体,患白血病的孩子,读不起书的农村女童云云,但难民问题的成因过于复杂,战火和离乱,压迫与侵犯,人们被迫离开故土,毫无所依,这一切所牵涉的各种观念也十分繁复。渐渐地,清醒的人们看到了难民的悲苦,但也开始直面这些人所带来的问题。但姚晨和姚晨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事情的另一面,他们更愿意把这个问题简单化为黑白两色——难民就是受害者,他们不产生问题。这种脱离实际的小清新状态是她被人嘲讽的主要原因。

难民问题是一个需要各国专业人士和高层联手解决的专业问题,而绝不是某个明星分泌一些道德感就能参透和解决的。进入图像时代以来,尤其是进入互联网社交时代之后,景观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真相和本质的地位,蛊惑着不善于思考和知识结构欠缺的人们流连于表层的感慨和廉价的抒怀。人们认为图片即真相,图片即一切。年幼的孩子尸体脸朝下趴在水中;白人健康的手掌中握着一个黑色的如同禽类爪子一样瘦弱的手,这些片段性的刺激内容在挤压了人们的道德感之后,就戛然而止,不负责引导人们去思考更深层的原因和后果。基于画面、观感和经验之上的“慈善”是易碎的。任何止步于图像景观层面的同情和关注都极其廉价也极其偏狭。

真正的难民问题涉及地缘关系,文化冲突,历史沿革,未来融合等等复杂的政治、经济和文化议题,明星代言而引发的民众的“关心”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功用。欧洲的很多人敞开胸怀欢迎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你不能说他们不关注难民问题,但之后呢?你也不得不承认,那些难民造成了数量飙升的刑事犯罪,那些刑事犯罪的受害者们,谁去关心呢?所以,人们对于姚晨圣母症的反感并不意味着冷漠、残酷、自私自利,反而意味着一种清醒和对复杂议题判断力的成熟和理性。

看到事情的本质是理性的探索,这样可以寻求真正的解决方案,而留于表面的感怀要么只能沦于无效抒发要么更会造成更大面积的灾难。说到底,人们嘲讽姚晨的难民观,其实是因为厌恶无效又空洞的宏大叙事,以及经不起推敲的小清新态度。

姚晨不止一次提到过她的偶像布拉德-皮特等人,如此看来,她越来越像一个山寨版的安吉丽娜-朱莉了。对于很多明星而言,慈善和公益都更像是一件件独特的潮牌和饰物,他们乘坐头等舱去往某个地方,在保镖的环绕下,在镜头的包围下,留下表情悲壮又庄严照片,本质上讲,这和一个普通人发一条励志的朋友圈也没有太大的差别。至于后果,他们自己是不用承担的。

对于普遍的、世界的、全球性的、人类意义上的议题的关注或许能让这些平时沦陷于八卦绯闻和狗仔跟踪的明星找到一种脱离世俗的路径和自我净化的感受。明星的人气到达一定程度之后,总有把自己知识分子化以及世界公民化的心理暗示和个人诉求,曾经,这些看起来庄严的举动从来未曾遭受质疑,如今,人们更愿意抛弃宏大,看到那些微小,专业又切合实际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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