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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红

作家

亦舒式的优雅当然是好的,但是它更适合放在空中楼阁里放出宝光,放到现实里,只怕就失了真。

前两天去超市买菜,听见两位推销水果的大姐,遥遥相望地聊着天,都在说《我的前半生》:“子君的儿子好可怜”,“她老公真渣”,“那个小三太贱了”,“小三就是这么贱!”在我拎了一袋子苹果飘走之前,听见她们热烈地达成共识:“这个电视剧太好看了!”

这个现象很有意思,这部电视剧开播以来,我已经在朋友圈里看到各种吐槽,除了说子君一出场的穿着实在辣眼睛,更集中于亦舒女郎是何等优雅,最讲究“姿态好看”,电视剧里的子君居然会说出“相比你的婚姻和你的家庭,教养是完全不值一提的东西”这种话,那种疑神疑鬼、跟踪追击的做法,也必然为亦舒女郎所不为。

是的,这部电视剧的背景虽然是大陆一线城市,却挂了“亦舒原著”四个字,亦舒有同名小说,主人公子君是个坚强优雅、打碎牙齿和血咽的女人,和剧中形象差别很大。

不过,亦舒笔下,其实也是第二代子君,第一代子君在鲁迅先生《伤逝》里,很多报道说,亦舒以此向鲁迅先生致敬,但两部作品对照,看到的,却是亦舒的某种不服气。

《伤逝》中的子君是一个悲剧形象,她为了爱情,毅然从旧式家庭里出走,跟心上人涓生同居。但琐屑的生活摧毁了她原有的神采,爱情无法抗衡生活的鸡零狗碎,在涓生眼里,子君像是变了一个人,最后他提出分手。子君默默承受了这命运,只是,在离开涓生不久,她黯然死去。

亦舒是见不得这种故事的,太压抑了,她甚至连张爱玲的《半生缘》都不能忍:“整个故事气氛如此沉郁,到了完场,不幸的女主角始终没机会扬眉吐气,照样得肮脏地生活下去。当然不及《倾城之恋》好看,女主角笑吟吟一句‘你们以为我完了吗,还早看呢’,令读者自心底笑出来,拍手称好,呵她终于修成正果,多么痛快!”

亦舒说:“我希望看到男主角练成神功,升为教主,女主角得偿所愿,傲视同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为什么不呢,在现实不可能,故寄望于小说。真实生活苦难重重,荆棘遍地,苦闷无聊之至,你爱看骆驼祥子?我不要看,我爱看华丽的俊男美女故事,赏心悦目。”

所以她要让子君与涓生还魂,重新来过,要让子君不争不吵,甚至还能苦中作乐,随时即兴发挥一段黑色幽默,总之是姿态极好看地离开前夫,从此踏上开挂的人生。她的艺术天赋得以展现,还被各路人士追求,穿上球鞋仔裤就像二十岁,最后,嫁给了一个偶尔邂逅的“上等”男子。

亦舒式的优雅当然是好的,但是它更适合放在空中楼阁里放出宝光,放到现实里,只怕就失了真,优雅是亦舒作品的迷人之处,但也同时是它最大的局限。

鲁迅笔下的子君我们是认得出的,那苍白弱小的女子,无力面对整个社会的压力,他写的是社会问题。亦舒笔下的子君,虽然因为在家里呆了几年不免“老土”,但审美见识都是第一流的,算得上人中龙凤。她丈夫一年前还为她的美所倾倒,表白说,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仍然会追求你。只是对手太强大,她的被出轨,极其偶然,到底还是个人问题。

而这个电视剧,和鲁迅作品同样想讲述社会问题而不是个人问题,因此并不致力于展示女主角的风采。

在亦舒笔下,子君放弃工作去做全职太太,是因为她工作了几个月之后,嫌太苦太累,跟涓生抱怨,涓生出于疼爱,说,那么我来养你吧,子君正中下怀地回了家。

电视剧里,则是俊生让子君回家的,虽然电视剧里说得含糊,但活在这个时代的大陆人,应该明白,这不完全是出于爱。

经济的发展,使得一方的收入可以承担家庭开支,中产阶级日渐重视生活品质和子女教育,衡量之后,会觉得,夫妻进行分工,更有利于生活质量的总体提升。

我就曾听一个女孩子说,反正我挣钱没我老公多,他负责全心全意地挣钱,我就随便做份工作,把家弄得舒舒服服的,让他离不开,是我们家的最佳模式。正是这种通行的思路,制造了大批全职或是准全职太太。

听上去是双赢,却忽略了努力工作能够让一个人的身价不断提升,好好做家务却很难计价;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搏杀,也会让一个人活得更有精神,完全圈在家里,没有一定的修为,就很容易囿于小格局里;如果再有一个强有力的“第三者”虎视眈眈,婚姻基础就会变得更为薄弱。

这时候,男人若是提出离婚,不是感情破裂那么简单,而是一种单方面撕毁协议,当然无法一别两宽,况且还有世俗偏见,法律的保护不够,都会对于女性造成极大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得是怎样的修养,才能做到姿态好看?

所以,当罗子君穷形尽相维护她的婚姻,吐出“不是胜者为王,就是血溅当场”的金句,精英阶层鄙夷有加,却能获得民间“接地气”的赞同,电视剧比小说,更能够还原生活的原生态,展现生活的千疮百孔。想改变现实,首先要面对现实,亦舒式的优雅,无助于改变生活本身的更加狗血,倒是这残酷,更能给沉浸于幻梦里的人以警醒。

至于说该不该挂“亦舒原著”,那是亦舒和制作方的事,只要亦舒同意,还真用不着别人说道。而且,从亦舒的角度来说,挂名对她只有好处,不菲的版权费就不说了,老粉都明白她的小说是怎么回事,电视剧的热播,还能吸纳新粉,最重要的是,聪明的作家都知道,小说是自己的,影视剧是导演的,让小说的归小说,电视剧的归电视剧,也许精英与大众才能各得其所,也各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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