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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游威尼斯⑤:纪录片导演的时光杀戮

[摘要]舟游威尼斯⑤:弗雷德里克·怀斯曼最新的纪录片《在杰克逊高地》,几乎全部由未经剪辑,用他平淡的纪录方式感受时间的存在。

舟游威尼斯⑤:纪录片导演的时光杀戮

腾讯娱乐威尼斯专稿(文/蒋方舟

当长得像《星球大战》里的尤达的弗雷德里克·怀斯曼,步入《在杰克逊高地》在威尼斯电影节的放映厅时,全场站立,持久鼓掌。

弗雷德里克·怀斯曼,今年85岁,是现今活着的最伟大的纪录片导演,或许没有之一。怀斯曼在耶鲁大学获得法律学位,做了几年律师后,转行开始拍纪录片。他的第一部纪录片《提提卡蠢事》就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他拿着一部极为精简的手提摄像机进入麻州一个全部关押着精神病人的监狱,冷漠观察着其中的失序和疯狂。

这部纪录片让观众不安,或许是因为它一方面唤醒了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在一个全是疯子的世界,我们也同样剥夺了人的基本权利,我们该如何存活?另一方面,它敲打装睡的人,宣告殴打、威胁、强行灌食,这些我们以为在中世纪的黑暗年代里就绝迹的酷刑,在现今,我们生活的周遭依然存在着。

然而,被加害的精神病人同时也是犯人,怀斯曼也如实还原他们犯罪时的残酷。对于看惯了好莱坞剧情片——主角英雄一定善良得连一只无辜的蚂蚁也不愿踩死的观众出了一个难题:该如何面对复杂的人性?

舟游威尼斯⑤:纪录片导演的时光杀戮

《提提卡蠢事》

从这部纪录片开始,就宣告了弗雷德里克·怀斯曼的纪录片风格,以一双最公众的眼睛,到达我们视野之外的地方。除此之外,他并不代替我们思考,更没有道德判断。或许是因为早年当律师的经历,让怀斯曼影片里还原的现实更接近生活:大多数时候,我们面对的不是善与恶的对抗,而是邪恶与更大的邪恶之间的抗争。

怀斯曼的电影,我个人最喜欢的是他的上一部纪录片《国家美术馆》,他把摄像机架在伦敦特拉法加广场美术馆三个月,拍摄了两百多幅经典画作,以维米尔开头,伦勃朗结尾。动人之处,在于它拍摄了不同的人群在画作面前的忘我和脆弱。观众透过怀斯曼的镜头,对穿越时空的艺术做一场漫长的凝视。

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怀斯曼带来他最新的纪录片《在杰克逊高地》,这部纪录片的资金是他在Kickstarter上众筹来的,或许是因为没有投资者愿意付钱,拍摄一部长达三个小时,几乎全部由未经剪辑的素材堆积而成的纪录片。

杰克逊高地是纽约皇后区附近的一个社区,由移民者组成,有穆斯林、拉美裔、西班牙人等等,还有很多的同性恋者和变性人。纪录片所拍摄的,就是他们的寻常生活,为了同性恋权利抗争的彩虹游行、穆斯林小学的课程、想让自己孩子获得合法身份的非法移民。

有趣的是,在怀斯曼几乎少有剪辑的叙事里,他们的抗争并非是剑拔弩张的,而是散落在日常的生活乐趣中,仿佛是在聚会吃饭音乐会的片刻,忽然想起要愤怒一下,于是聚集起来游行一下午。想起画家木心文革后来到纽约,就一个人居住在这杰克逊高地,写下诗句:“蓝紫鸢尾花一味梦幻/都相约暗下/暗下/清晰,和蔼,委婉/不知原谅什么,诚觉世事皆可原谅。“

怀斯曼在电影中拍摄了大量的老人,我最难忘的情节,是在养老院里,几个老太太的对话。其中年纪最大的老太太已经95岁,一眼失明,可头脑依然清晰。她像其他老太太说:“我们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没有人跟我讲话。有时候,我一周都不说一句话。”

一个年轻一些的老太太问:“你没有朋友吗?”

她说:“只有一个,后来她当了奶奶,每天都沉浸在快乐中,我们就再不联系了。”

年轻老太太说:“你有钱,可以付钱让人跟你讲话。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包括男朋友。”

其他老太太都笑了,95岁的老太太不笑,说:"我试过让人跟我聊天,他们周三早上给我打电话。他们可以周四周五周末来找我,可他们只有周三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给我打半个小时电话。然并卵。”

我忽然想起怀斯曼过去的一部纪录片,《疯马秀》,他所拍摄的是世界上最精致诱惑也最声名狼藉的情色歌舞表演,经过层层选拔的“疯马女郎”美貌绝伦,身高介于168到172公分,年龄介于18至24岁之间。她们年轻身躯的扭动曾在怀斯曼的镜头里美得让人流泪,让人忘记她们也会衰老。

怀斯曼如今依然每天在镜头后站十二小时,摄像机挡住了他日渐衰老的脸,时光却在导演的镜头里老去了。

“舟游威尼斯”栏目简介:

蒋方舟,《新周刊》副主编,此次携手腾讯娱乐威尼斯报道团,强力打造一档全面深入威尼斯电影节的特别节目——《舟游威尼斯》。

在这里,她会记录下在水城威尼斯走街串巷的见闻,告诉你在电影宫与大明星对谈的心得,也会和你分享看到那些灵魂受到震撼的电影是种什么体验。

蒋方舟@威尼斯,和你分享关于电影的一切所听,所见,所想。

舟游威尼斯⑤:纪录片导演的时光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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