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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实观影报告:李安《比利·林恩的中场休息》

[摘要]李安说,“我总是问我自己,‘你能做清晰的梦吗?’答案是不能。”

诚实观影报告:李安《比利·林恩的中场休息》

据界面新闻10月17日报道(文/张潇潇) 周五,李安新片《比利·林恩的中场休息》在纽约电影节全球首映。这部首次运用革命级超前技术120帧4k的3D电影在未放映前就获得了超高关注度,以至于纽约电影节不得不采用抽奖的形式进行放票。界面记者有幸抽到了首映票的机会,得以一睹新科技真容。

首映场影院位于纽约林肯中心旁边的AMC Loews Lincoln Center13。这家影院拥有纽约最大的IMAX屏幕,也是目前纽约放映水准最高的影院之一。由于被安排在媒体评论场之后,所以时间是晚上九点。我八点左右到剧场,前面为了排位置已经排起了长队。进场后第一感觉是,屏幕居然挺小的,甚至比纽约一般的电影屏幕还要小一些。九点多安叔进场,在掌声中做片前介绍。也许是刚刚参加完媒体评论场,李安导演显得有些疲倦,紧张得像刚交了考卷、但对成绩没把握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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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林恩的中场休息》主创在首映式上合影

李安在发言中解释说,他做过很多次电影首映,但这一次他不仅是发布一个新的电影,还是发布一个新的媒介。参加首映的观众是世界上第一批两只眼睛看到120秒每帧的影像的人,4k拍摄比常规2k电影清晰八倍(编者注:所谓4K电影,指的就是数字拍摄和放映中的画面分辨率:1.3K分辨率为1280×1024,共131万像素;2K分辨率为2048×1080,共221万像素;4K分辨率为4096×2160,共885万像素,2d的4k电影清晰度数值为2k的4倍。),28英尺朗伯比常规3D电影亮度提升八到九倍。

那么,这些超越时代的新科技给观众带来的观影体验是什么样的?当电影的第一个高清镜头,主角比利从床上起身接电话的镜头出现的时候,观众席里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Holy shit,OMG,Wow的惊叹声。我也忍不住惊叹了一声。的确,太清晰了!不仅仅是演员的身体就在你面前,而且所有的细节都纤毫毕现。观众就像第一次看到电影“火车进站”,或者第一次看到有声电影一样,有一种超级强烈的震撼感。事实上,观影的前一个小时和高潮部分我都在这种对技术的震惊中不能自拔,甚至没有办法完全集中注意力在剧情上。从这个角度说,因为初次接触这个新技术,这个“沉浸式”体验让我完全无法沉浸下去,因为实在是太震撼了。不知道这种情况在看过更多采用此技术的电影后会不会习惯,转而沉浸到剧情中?

更要命的是,这种清晰给你一种,好像哪里不对的感觉。观影之后同去的朋友,还有随机问到的几个中国观众都反映,这个片子有一种“电视感”,像在看高清电视剧。我虽然不同意高帧率这部影片有电视感,因为我总觉得“电影感”从来就不是由清晰度决定的,而是由对每一个镜头的设计决定的。但我确实得承认这种哪里不对的观感确实存在。120fps高帧率的清晰度感觉超过了人眼的感知,反倒有点不自然了。人眼在观察事物的时候边缘是没有那么清晰的,而边框也清晰得超乎想象的高清确实超乎正常的感知能力了。除此之外,影片没有采用常规电影的1:2.35的纵横比,而是采用了高清电视的16:9的纵横比,让这个片子的构图摄影都更有一种电视感,或者说“数码味”。李安在第二天的映后交流中说,“我不想让数码模仿胶片”,不知道这种观感是否是他的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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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效果同样很惊人,最突出的观感就是亮,感觉之前的3D电影都白看了,其次这部电影对我来讲很罕见的没有晕的感觉,尤其是在摇镜头的时候,可能是高帧率让动作果冻效应大大减少了。不过其他观众还是有反映会晕。李安对3D的理解和运用超过了阿凡达时期的朝观众扔东西,或少年派时期的大场面的惊涛骇浪,而是向维姆·文德斯的方向靠近,更注重用3D表现剧情,表现人物。虽然本片的战争场景和橄榄球中场秀场景都给人强烈的视觉刺激,但他们其实只占了很短的篇幅,而绝大部分的3D用在镜头贴近人物的对话,用3D加强戏剧冲突。

“这是一部实验片。”李安在电影放映前说。可以很明显的看出,这部电影的实验性还表现在,这一系列技术改变显著影响了电影叙事,甚至颠覆了传统电影语言的语法。总体来讲,这部电影的摄影力图贴近演员拍摄,试图传达给观众一种亲密无距离的感觉。整部电影几乎很少出现中景,除了大远景就是大特写,演员在前景中的位置被放大了。而占电影极大比重的对话场景中,传统的正反打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演员正对镜头的大特写。这种大特写对话的3D效果冲击力极强,甚至超过了大场面对人的震撼力。然而这种机位的镜头在电影中有点过度,到了泛滥的地步,并且并不都出现在戏剧张力强的对话中,让人疑惑如此过度使用大特写的用意何在。与此同时,常规3D电影惯用的大景深也换成了以浅景深为主,并且电影中多次出现一个镜头内反复变换焦点,尤其是在比利和斯图尔特饰演的姐姐交谈的戏份时,镜头多次变换焦点试图表达比利的视角。这种手法是否对剧情有帮助?这无疑是值得讨论的。电影还在很多地方实验性的用一些主观镜头来表现比利·林恩内心的感觉,这也是李安电影先锋实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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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片最让人期待的战争场景和中场秀场景虽然没有想象中的篇幅多,但是却比想象中的震撼得多。战争场面的处理并不宏大,反倒是非常平实的处理手法,但是近距离拍摄和新技术给人以特别奇异的临场感,仿佛比利与敌人贴身肉搏时你就在旁边,杀敌时的血就流在你身边,这种临场感是以往的电影无法带给观众的独特体验。

最后说说剧情,用李安的话说,“这是一个这是一个关于成长,成年的故事,一个年轻的战士,做了一些英雄之举,然后从前线回来参加达拉斯感恩节橄榄球赛的中场表演。”故事是传统的好莱坞三幕架构,电影在男主角比利·林恩在从伊拉克战争前线回到美国参加感恩节橄榄球赛的中场表演的过程中穿插了比利在伊战中的记忆和他与姐姐,与刚认识的啦啦队女友的情感纠葛。与多数好莱坞电影一样,电影也让主角陷入两难的选择。电影试图通过主角对这个两难选择的艰难抉择表达一些比较深刻的问题,对生与死的态度,对正义的探讨,当代社会对所有严肃事件的消费。比利林恩在战场上的回忆显得无比真实,而在秀场的经历则被描述得无比虚幻。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政治讽刺剧的类型电影,但李安毕竟是李安,不是库布里克,也不是伊斯特伍德,所以这个冰冷的故事除却增加了很多情节剧的元素外,最终还以一个李安式的温暖结尾收场,这让政治讽刺剧的质感显得自相矛盾,剧情上硬伤有点多。作为一个以剧情取胜而且最会拍结尾的电影导演,比利·林恩的故事显然是不太让人满意的。相比于同样是3D电影的少年派,这个故事显得不那么耐看,缺少李安电影常有的后劲和回味。

电影除了对主角的着墨较多外,一众配角的性格刻画都比较片面,缺乏层次。也可能是因为剧情本身给演员发挥的余地并不多,这部电影演员的表演出彩的地方不多,斯图尔特的表演稍稍好一点,而其他人只能说中规中矩的完成了角色。其中扮演比利林恩啦啦队女友的演员,演技几乎可以用拙劣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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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的演技也可能是新技术带来的问题之一。在高帧率高清拍摄的情况下,演员的所有表演都被放大了,演员也变得小心翼翼,不能太不自然,也不能不表演。所以结果就是所有人的表演都欠了那么点。技术的改变真的改变了拍电影的方方面面。李安在电影放映前也提到,新技术让他觉得“有种不安全感”,“因为绝大多数时间我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拍电影了”。他告诉自己的剧组团队,你们不够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事实上,在新技术的面前,没有人能做到足够好,因为所有人都是完全没经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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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的新片又一次把一个电影人追问了无数遍的问题抛到观众面前:电影应该更像梦,还是更像现实?导演对这个问题也显得十分矛盾。他在片前讲解和见面会中都说,“我总是问我自己,‘你能做清晰的梦吗?’答案是不能。”他也确定的表示电影不是现实,“电影里面的人永远那么漂亮,从来不用上厕所。” 讽刺的是,为了让梦更加现实,他找到了“更好看的演员”,电影里的人还是不用上厕所。但是他也承认,新技术让“电影人筑的梦更鲜活”。他多次提到希望观众以开放的心态看这部片子。不管高帧率4k的3D电影是会成为未来的趋势,还是和电影历史上昙花一现的科技一样最终被忽视,这部片子所引发的对电影本质的探索还是十分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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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yii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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